飞行器的引擎声很低，是一种持续的、均匀的低频嗡鸣，压在人的胸腔上，时间久了就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厄尔托利亚靠在舱壁上，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四个人。马库斯坐在最靠门的位置，白色枪身的鹰眼型狙击步枪竖放在他腿边，枪管修长，深灰色的战术握把与白色枪身形成鲜明对比，枪身在机舱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冷冽的哑光。他的身体随着飞行器的轻微晃动而微微摆动，幅度不大，像一棵根系很深的树。星锐外骨骼的哑光灰色装甲片覆盖了他的肩部和胸部，线条简洁流畅，和旧式装甲那种厚重臃肿的感觉完全不同。呼吸过滤面罩挂在他的颈侧，外骨骼的领口处已经卡好了密封卡扣。
莉娜坐在马库斯旁边，两腿之间夹着她的钨碳钢工程套组的金属箱。她的外骨骼尺寸比马库斯那套小了一号，肩甲收窄了一些，腰部的装甲片也短了一截，看起来更像是轻量化的版本。她的褐色中短发被机舱里的气流吹得有些乱，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但她没有去拨开，紫色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窗外的云层是灰白色的，偶尔能看到云层下方深色的地面轮廓——那些破碎的、被黑雾覆盖的大地。
艾尔雯坐在角落，法杖横放在膝盖上。四阶金系核心已经嵌入了洛布络丝金法杖的杖身，原本的紫红色光泽如今变得更亮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她的金色高马尾今天扎得比平时紧，发尾垂在颈后，随着飞行器的震动轻轻摇晃。赤色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假寐，但厄尔托利亚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没有离开法杖的杖身——那是一种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的姿态。
苏瑞坐在艾尔雯旁边。她的外骨骼是最小的一套，肩部的装甲片弧度柔和，白色的中长发从头盔边缘露出来，被气流吹动，像一片白色的旗帜。新的多功能医疗包挂在她的腰侧，它比制式医疗包大了将近一倍，但苏瑞挂上去之后走得稳稳当当，像是终于有了件称心的东西。她的蓝色眼睛很亮，目光在机舱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检查每一个人是否都准备好了。
五个人都穿着星锐外骨骼，五个人都扣着面罩和装甲，五个人都做好了准备。
飞行器的机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的低频嗡鸣声。
“再说一遍任务。”厄尔托利亚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机舱里很清楚。
“第一天，峡谷外围，浓度十到二十五。建立营地，探测周边区域，排查异常信号源。第二天，进入中层，浓度二十五到四十，深化探测。第三天，进入峡谷核心区，浓度可能达到六十，完成最后的数据采集。”
“撤退条件呢？”马库斯问。
“信号异常或遇到危险情况，优先级转为撤离。”
“如果遇到和上次一样的？”莉娜问。她没有说“和上次一样的”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撤离。”厄尔托利亚说，“这次的任务是探查，不是交战。”
机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队长，”苏瑞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在机舱里响起，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紧张吗？”
厄尔托利亚看了她一眼。
“不紧张。”他说。
苏瑞没有再问。但她看了他很久。
“到了。”
飞行器的舱门打开了。
空气涌进来的那一刻，厄尔托利亚先嗅到的不是黑雾的酸腐味，而是风。亡语峡谷的风比生泉的风干得多，也冷得多，带着一种旷野才有的空旷感，像是这片地方在很久以前就习惯了没有人来。
他第一个跳下飞行器。地面是干燥的碎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环顾四周——峡谷的入口在他们正前方，两边的岩壁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刀切开的，灰褐色的岩石表面布满了被风蚀出的沟槽，像是时间的刻痕。黑雾在峡谷内部翻涌着，被风推挤着，在岩石之间的缝隙里进进出出，像某种在呼吸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检测仪。数字跳动了几下，停在百分之十九。他抬手把呼吸过滤面罩从颈侧扣上，密封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面罩边缘贴合皮肤的触感带着一点凉意。面罩内侧的过滤装置开始工作，将周围的空气循环净化，确保他吸入的每一口都是干净的。即使浓度只有十九，黑雾的腐蚀性依然不容忽视。上次在地下实验室的教训还在——防护服一旦破损，黑雾渗透的速度比任何人想象得都快。
“浓度十九。全员佩戴面罩，保持密封状态。”厄尔托利亚说，把检测仪收起来，“先找营地位置。莉娜，你负责筛选地形——要背风、地势略高、有天然遮蔽。”
“明白。”莉娜把金属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型的全息地形扫描仪。她半跪在地上，把扫描仪放在碎石地面上，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跳动。地形图在全息投影上逐渐成型，她和图像对视，像是在和它沟通。
她指了指东南方向一处凹陷进去的岩壁：“那里，背风，后面是岩壁，前面视野开阔，进出只有一条路。如果敌人从前面过来，我们只需要堵住那个口子就能守住。”
“能搭屏障吗？”
“可以，地面平整度够，便携式屏障的基座能固定。”
“就那里。”
小队开始往岩壁方向移动。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装备，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发出轻重不一的声响。厄尔托利亚走在最前面，步枪端在胸前，目光扫过两边的岩壁和高处。马库斯走在队伍最后面，白色的枪身在他手里格外醒目，与灰褐色的岩石背景形成对比，但厄尔托利亚注意到他在经过高处视野点时总会在转折处稍停片刻，用余光扫一眼可能藏人的岩缝——经验已经刻进了每一个动作。
走了大约两百米之后，厄尔托利亚停住了。
“等等。”
他蹲下来，手指按在地面上。石子的分布不太对——不是自然的沉积，有一片区域的石子被翻动过，边缘露出下面的土层，土层是黑色的，湿润的，和周围干燥的碎石完全不同。他顺着那片翻动的痕迹往前看，痕迹延伸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然后消失了。
“有人来过。”厄尔托利亚说。
“近期？”马库斯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片翻动的碎石上。
“不超过一周。”厄尔托利亚站起身，“痕迹还在，没有被风化掉。”
“会不会是之前布置监测设备的部队留下的？”莉娜问。
“他们的路线不经过这里。”厄尔托利亚说，“而且——你看这些痕迹的边缘，不是靴子踩出来的，是某种更宽的东西，像是拖拽过的痕迹。”
他没有说是“拖拽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沉默持续了几秒。
“继续前进。”厄尔托利亚说，“保持警觉。到了营地之后，先排查周边一百米。”
他们到了莉娜选定的位置。岩壁凹陷进去大约五米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开放空间，地面是较平整的岩石，比周围的地势高出半米左右。视野前方是开阔的碎石滩，再往前是峡谷的入口，两侧的岩壁把天空夹成一条狭长的灰白色带子。
“屏障可以设在口子上。”艾尔雯说，她走到凹陷的边缘比划了一下，“宽度大约三米，便携式屏障的展开尺寸足够了。”
“搭起来。”厄尔托利亚说。
莉娜把工具组放在地上，和苏瑞一起搭设便携式屏障。那是一个折叠式的金属框架，展开后会在顶部和两侧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能量膜。屏障启动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而平稳的嗡鸣，能量膜的光芒从淡蓝变成透明，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苏瑞调试了一下检测仪，数据跳了几下，停在接近零的数值上——屏障几乎完全隔离了黑雾。
艾尔雯把手伸到屏障边缘试了试，面罩下的神情放松了一些：“几乎感觉不到雾了，这玩意儿比我想象的好用。”
“能做屏障，也要守得住它。”厄尔托利亚说，“排查周边，确认没有遗漏。”
马库斯从岩壁上方跳下来：“周边排查过了。没有发现活物。有一些痕迹，但都是旧的。”
厄尔托利亚站在屏障边缘，面罩内侧的过滤系统还在轻轻运转。他伸手把面罩从颈侧摘下来——屏障内部检测仪显示浓度已经接近于零，可以短暂呼吸——然后看了一眼峡谷的方向。黑雾在远处翻涌着，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被屏障挡在了外面。
“分散搜索，保持视线联系。”厄尔托利亚说，“两个小时后回到营地汇合。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报告，不要单独处理。面罩全程佩戴，不要摘。”
“明白。”
“出发。”
五个人分成三组——厄尔托利亚和马库斯各走一条路线，莉娜、艾尔雯和苏瑞组成三人小组往中间方向推进。
地面是碎石和沙土混合的，走在上面会发出那种干燥的、沙沙的声响。厄尔托利亚沿着峡谷边缘的方向走，呼吸过滤面罩的边缘严丝合缝地贴合着面部。星锐外骨骼的关节在行走时几乎没有声音——静音处理比旧型号好太多了。他能感觉到装甲片贴合身体的反馈感，轻、紧、同时又有足够的活动空间。
峡谷的方向渐渐变成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地面起伏不大，但遍布着大小不一的岩石碎块和干枯的灌木丛。厄尔托利亚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用步枪上的光学瞄具观察远处的轮廓。
检测仪的数据维持在百分之十九到二十一之间，上下浮动不大。没有异常的电磁信号。没有声音。
两个小时后，所有人回到了营地。
“没有发现。”马库斯说。
“我这边的数据也没有异常。”莉娜把全息地形扫描仪收起来，“地面信号很干净，没有设备监测到的异常波动。至少在这个区域没有。”
“我这边有一些旧痕迹，但都不像是近期留下的。”苏瑞说，“可能是逃难的人留下的，也有可能是当年战乱时期的残留。”
厄尔托利亚点了点头，把检测仪放在一边。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天亮后深入中层区域。”
傍晚来得很安静。
黑雾在峡谷中翻涌的速度似乎变慢了，像是也在准备休息。便携式屏障在营地上方发出微弱的光，能量膜稳稳地运转着，把黑雾完全挡在外面。检测仪上的数字是零点零几——屏障内部已经几乎检测不到黑雾的痕迹了。
厄尔托利亚把呼吸过滤面罩摘下来，挂回颈侧。他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那种酸腐的化学味，只有岩石和干燥尘土的气息。他看了一眼检测仪，确认屏障密封效果良好，然后放松了肩膀。
马库斯在屏障内侧的一块平地上架起了便携式炉具。说是炉具，其实是一个小型的热能转换装置，用能量电池驱动，可以在几分钟内加热密封包装的单兵干粮。他把几包干粮拆开，倒进一个浅口金属锅里，加水，搅拌，然后盖上盖子。
“马库斯，”莉娜蹲在旁边，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这个和上次你做的比起来……”
“不一样。”马库斯说。
“好吃吗？”
“……能吃。”
“那就是不好吃。”
“野外。”马库斯说，“能热就不错了。”
莉娜叹了口气，但她没有走开，还是蹲在那里，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热气。艾尔雯靠在岩壁上，法杖横在膝盖上，赤色的眼睛半闭着，像是闭目养神，但她的嘴角一直在微微上扬——像是在听莉娜和马库斯的对话。
苏瑞坐在角落里，低头翻看她的医疗包，手指轻轻按着包面上的高耐磨纤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厄尔托利亚，然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队长在想什么？”她问。
厄尔托利亚看着屏障外翻涌的黑雾。远处的峡谷轮廓在夜色和雾气之间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一层地涂抹成了灰黑色。
“在想明天。”他说。
“明天的什么？”
“中层区域。”厄尔托利亚说，“那边如果真的有东西，我们可能会看到。”
苏瑞没有说话。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你从哪里带出来的？”厄尔托利亚问。
“你上次送医疗包的时候一起给的，忘啦？”苏瑞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你给我的，我就收着了。”
厄尔托利亚顿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那次他去病房，顺手带了几颗糖，送医疗包的时候放在桌上一起给了，她当时说了句谢谢队长，眼眶红红的。他当时没想太多，就看她把糖收起来了。
“……几颗糖而已。”他说。
“对我来说可不止是几颗糖。”苏瑞说。她没有转过来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屏障外的黑雾上，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但她右眼下的泪痣在屏障的微光里若隐若现，腮帮子还鼓着那一小块弧形。
“……留着干什么。”厄尔托利亚说。
“你给的，我当然留着。”苏瑞说，“毕竟是队长第一次送给我的东西嘛。”
厄尔托利亚安静了一会儿。他本来想说“这种东西营区多的是”，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他重新把目光放回屏障外的黑暗，过了很久才开口。
“……等我换班的时候再说。”
苏瑞没有回答。她没有走开，端着那杯热水继续坐在他旁边，安静地靠在那里。水杯的热气从杯口飘出来，在屏障的微光里散成一小片柔软的雾。
那只剩两颗的糖被她含了很久，一直含到甜味在舌尖全部化开，才慢慢把糖纸叠好，塞回口袋。
夜班从十点开始，每两个小时换一次。四个人，排到凌晨六点，苏瑞没有排到。
厄尔托利亚坐在屏障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步枪横放在膝盖上。便携式屏障的能量膜在他头顶上方发出极轻的嗡鸣声，像是一种白噪音，久而久之就不会再注意到它了。他把呼吸过滤面罩挂在颈侧，没有戴上——屏障内的浓度接近于零，不需要担心黑雾渗透。他的目光投向屏障外的黑暗，面罩摘下来之后呼吸顺畅了许多，空气里只有干燥的气息。
黑雾在夜间看起来比白天更稠。白天的时候，它像是一层灰色的纱，远处的峡谷轮廓还有迹可循。到了晚上，屏障的光芒只照亮了内部一小片范围，屏障外的手电筒光照出去不到十五米就被雾气吸收干净，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嘴一口吞掉了。
厄尔托利亚坐在那里，维持着一个稳定的姿势，每隔一段时间就转动一次视线，从左到右、从远到近，用余光感知屏障边缘的异常。屏障内部的空气是干净的，但他知道屏障外的黑雾还在翻涌，就在不到一掌厚的能量膜外面。他想起了在索菲亚区域那个牺牲的战士——皮肤发黑、起泡、肌肉组织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向外翻卷。那种变化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如果屏障失效，他们所有人都会在短时间内暴露在黑雾中。
他看了一眼检测仪。数值稳定，能量膜运转正常。
十二点，马库斯来接班。
他走过来的时候几乎没有脚步声，外骨骼的关节静音处理做得很好。他在厄尔托利亚旁边站定，看了一眼靠墙坐着的苏瑞——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角落里歪着头睡着了，手里的水杯还攥着，杯口已经凉了——然后把目光转向厄尔托利亚。
“去吧。”马库斯说。
厄尔托利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外骨骼在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后会有一点点僵硬感，但比旧型号好多了，只动了几个动作就恢复过来了。
“凌晨一点半之后可能有雾降，注意屏障的衰减值。”
“嗯。”
“到点就换岗，别自己站完。”
“嗯。”
厄尔托利亚转身往营区里面走。走了几步他听到马库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白天那些痕迹，你怎么看。”
厄尔托利亚停了一下。
“可能是以前的居民留下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说，“不管是什么，明天下去就会知道。”
厄尔托利亚看看苏瑞，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去睡袋里睡，苏瑞喃喃了几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跟着厄尔托利亚走了。
天亮前最后一班是莉娜。她被叫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几句，然后揉着眼睛走到屏障边坐下，抱紧她的步枪打了个哈欠。最后一班最难熬，但她的身影虽然不大，在屏障边缘缩成小小一团，却一直坚持到灰白色的晨光从峡谷方向透过来。
第二天清晨，天光在峡谷的夹缝中渐渐亮起来。
厄尔托利亚在晨光中睁开眼睛。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屏障外——黑雾比昨晚薄了一些，峡谷的轮廓开始显现出更清晰的边缘。屏障依然在运转，能量膜的光芒在晨光里变得几乎透明。
“醒一醒。”他站起身，“任务规定的时间不会等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