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的眼睛在下午四点十七分闭上了，键盘上落着一张外卖单据，油渍把“加班餐”三个字浸得模糊，他的手指还搭在回车键上，屏幕上的代码光标一闪一闪。
七十二小时里陈明远睡了两次，一次在工位上趴了四十分钟，一次在洗手间马桶上打了十五分钟盹，胸口痛起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胃病，连拧开矿泉水瓶盖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的屏幕从一行行代码变成一片灰白噪点，耳朵里最后听到的声音是中央空调出风口嗡嗡的震动。
陈明远，二十八岁，单身，有一个在读高中的妹妹陈明瑶，他死得安静极了，没有遗言，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打翻水杯。
意识沉下去的过程如同溺水，四周全是黑暗，空无一物的黑，地下室、深窖、密不透风的暗，黑暗黏稠得能挂在皮肤上。
陈明远的意识在这片黑暗里漂了不知多久，时间感被扯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反复循环，我还有代码没提交。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尖锐的，带着一种刻意捏出来的兴奋，每个音节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唱歌剧。
“哟——新的存档！”
陈明远的意识被这声音从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出来，他想张嘴说点什么，但他没有嘴，他想抬手挡一下，但他没有手，他只剩一团感知，悬浮在虚无里，被迫听着那个声音继续聒噪。
“让我看看抽到什么角色——玩家9527，编号九五二七，服务器亚洲东海岸，游戏ID百合鉴赏家，已购DLC全解锁——正在加载存档——数据读取中——”
那个声音忽然停了半拍，然后炸开。
“哇哦。”
“SSR——”
“SSR级的清冷美人！”
“五星好评建模！限定卡面！一周年庆典卡池头奖！出货率百分之零点零三！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玩家9527你是什么神仙手气！”
陈明远听不懂这些话，他只知道自己正在被某种力量拉扯，从一个没有身体的状态向某个具体的方向拖拽。
黑暗开始出现纹理，出现温度，出现气味，最先回来的是触觉，一种从虚无中重新长出四肢的怪异感受。
陈明远的后背碰到了柔软的东西，这是床垫，弹簧的硬度透过海绵层传上来，床单的织物纹理贴着皮肤，皮肤？“他”的意识在这一点上猛地警觉起来，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整个后背，从肩胛骨到腰椎，都贴在那张床单上，而且还是皮肤直接接触面料的感觉，滑，棉质，支数很高。
然后是重量，胸口上方压着什么东西，柔软的，有分量的，随着陈明远的呼吸在微微起伏，下身的感觉更怪异，一种空落的、缺失了什么的感觉。
气味涌进来，栀子花，从窗口或者花瓶里飘过来的，带着花瓣边缘微微发黄的成熟感。
“他”睁开了眼睛。
粉色天花板，中间一盏水晶吊灯，上午的阳光穿过水晶切面，在墙壁上撒了七八道小彩虹。
窗帘是双层的，里面一层白纱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外面一层藕荷色遮光布只拉开了一半。
陈明远转动脖子。
床头柜上有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三枝栀子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卷边，瓶口掉了一小片花瓣在木纹桌面上。
手机充电器是白色的，缠了两圈，插头没有完全插进插座，露出一小截金属片。
台灯灯罩是米色麻布的。
一本《美术史》摊开扣在床头柜边缘，书页间夹着一支没有盖笔帽的钢笔，笔尖已经在纸上洇了一小团蓝黑色墨迹。
这些细节都太具体了。
梦做不到这么具体。
陈明远坐起来，动作完成得比预期的快，“他”的身体用了一种“他”不习惯的方式发力，核心肌群的反应速度和重心位置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被子从身上滑下去，白色蕾丝睡裙的领口蹭过锁骨，肩带滑到胳膊上，长发从肩膀前面垂下去，黑若泼墨，发尾落在被面上，沙沙响。
陈明远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的，骨节很小，指甲修成圆弧形，涂着透明甲油，在阳光下有一层薄薄的光泽，手背的皮肤白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走形，“他”翻过手掌，掌纹很淡，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中间没有断裂，“他”把手伸到眼前，屈伸手指，那只手听话地握拳又松开，动作流畅，关节灵活，指甲在掌心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真实的。
这是真实的。
陈明远掀开被子，两条腿，修长的，膝盖骨圆润，小腿线条从膝弯流畅地滑到脚踝，脚趾甲也涂着透明甲油，左脚踝上系着一条极细的红绳，上面穿了一颗绿豆大的金珠子，睡裙下摆在膝盖上方，露出大腿皮肤上被床单压出的淡红印痕。
“他”站起来，身高变了，视线水平线比记忆里矮了大约十几厘米。
房间的全貌展现在眼前，衣帽间门半开着，里面挂着一排浅色系的裙装和衬衫，叠放整齐的针织衫在隔板上码了三摞。
梳妆台上摆着护肤品，玻璃瓶身反射阳光。
书桌上有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旁边是数位板和笔，一叠素描纸用镇纸压着，最上面那张画了一半的素描是石膏像，阴影处理得很细腻。
穿衣镜在衣帽间门边。
陈明远走过去，脚底板踩在木地板上，触感微凉，木头拼缝处微微凸起，“他”走到镜子前面，站定。
镜子里的人陈明远从来没见过。
身高一百六十八厘米左右，黑色长发从头顶一直泻到腰际，没有烫染过的痕迹，天然的光泽跟丝绸的反光面一样。
脸型是鹅蛋脸，下颌角线条柔和但不失轮廓，眉毛不用画，天然的柳叶形状，眉尾微微上挑，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颜色更深的纹路，睫毛浓密但不翘，是垂着的，给眼神添了一层天然的疏离感，鼻梁从眉心起笔，到鼻尖收得精致，鼻翼不宽，嘴唇是淡粉色的，上唇薄下唇略厚，嘴角天然有一个向下的弧度，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在生气，或者在想很远的事情，皮肤白得透亮，能隐约看到太阳穴下方青色的血管，右眼角下方有一颗泪痣，很小，针尖大，颜色不深，但在那张脸上存在感很强。
她穿着白色蕾丝睡裙，吊带款，领口有一圈细密的花边，锁骨很清晰，肩头圆润，手臂的线条纤细但不干瘦。
陈明远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琥珀色眼睛里的惊恐扩散开来，她张嘴，镜子里的人张嘴。
陈明远试图发出“救命”，喉咙里出来的声音清脆，音调高而清，很天然的女声，好听得可以去录电话提示音。
“这——”
声音断了。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完整的一句话，每个字都清晰，声音带着微微的发颤，但确确实实是镜子里那个少女发出的，嘴唇的开合和声带的震动和陈明远的意识里的指令完全同步。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喉咙，掌心里传来声带震动的细微麻痒，她用力捏了一下，疼，真实的疼。
陈明远后退一步，镜子里的人也后退一步，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恐变成了某种接近崩溃边缘的茫然，嘴唇在抖，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很大，泪痣随着面部肌肉的抽动微微移位。
陈明远抬起右手，镜子里的人抬起右手，她伸出食指，点向镜面，指尖碰到玻璃的瞬间，镜子里突然多了一个倒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