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倒影站在陈明远的身后，矮了大约一个头，身高目测一米五，皮肤是灰黄色的，跟放久了的橘子皮一个色，表面有一种不自然的、塑料似的光泽。
头部呈倒置的鹅蛋形，下巴尖，脑壳大，两只眼睛占了半张脸，眼球突出，没有眼白，整个都是灰蓝色的，只有瞳孔位置有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祂没有鼻子，本该是鼻孔的位置只有两个小凹坑，嘴巴闭着的时候很小，但嘴角的皮肤褶皱一直延伸到耳根，暗示着祂张开嘴时可以裂得很大。
祂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夏威夷衬衫，上面印着粉红色的火烈鸟和黄色的菠萝，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露出灰黄色的、平坦的、没有肚脐的肚子，下身是一条亮紫色的百慕大短裤，赤着脚，脚趾是四根，头上戴着一顶金色假发，大波浪卷，假发质量很差，发网边缘从鬓角露出来。
陈明远还没来得及反应，祂就张开嘴，那条小嘴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下方，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两排细密的、白色的、角质一样的东西。
“当当当当！”
歌剧腔，每一个音节都拖得长长的，祂似乎在刻意模仿帕瓦罗蒂，但跑调却跑到了大西洋。
“恭喜你被选为《百合堕天使》的第9527号体验者！我是你的专属向导、操控者、导演兼首席观众——玩家9527！”
玩家9527说话的时候口水从嘴角溅出来，有几滴飞到了镜子上，但没有往下流，而是定在玻璃表面，凝固了。
陈明远的意识在尖叫，她想跑，想打碎镜子，想闭上眼睛醒来，但她没有闭眼，因为多年的程序员生涯教会她第一件事，bug不会自己消失，你必须看清楚它的每一行代码，她站着没动，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东西，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放我回去。”
陈明远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放——我——回——去——”
玩家9527模仿她的语调，用更夸张的颤抖声线重复了一遍，然后捧腹大笑，身体向后仰，假发差点滑下来，祂赶紧用一只手按住，“听到了吗听到了吗？每个新手都会说这句！太可爱了！小宝贝，你以为这是地铁坐错站吗？想回去？你已经死了！加班猝死！心脏骤停！你那个破公司的监控录像我都调出来了，你倒下去的时候脑袋还磕在键盘上，打出了一串“gggggggg”，笑死我了！”
玩家9527一边说一边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卷轴，金色的，展开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欢迎来到百合地狱——”
祂用做作的声音宣读，另一只手还翘着兰花指捏着卷轴边缘。
“这里有最纯的美少女，最辣的CG，最扭曲的剧情，以及最恶心的操控者，也就是鄙人我！你可以叫我玩家大人，可以叫我爸爸，可以叫我导演，也可以叫我那个天杀的混蛋，我不在乎，名字是给NPC取的，我是玩家，玩家不需要名字！”
陈明远的身体在镜子前僵住，她想冲上去，但她不知道该冲上去做什么，她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没有任何一种应急预案告诉她被外星人关进美少女的身体里该怎么办，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东西继续祂的表演。
玩家9527卷起卷轴，往空中一抛，卷轴消失成一片金色碎屑，祂拍了拍手，四根手指的手掌拍在一起发出啪啪的脆响，然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镜子里“林雨薇”的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陈明远感觉到肩膀上落下了什么东西，随后一阵凉意袭来。
“先让本大爷看看你的身材。”
玩家9527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睡裙肩带上。
“SSR级别的建模可不是盖的——”
肩带被勾起来，松开，弹回锁骨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啪。
陈明远的右手自己抬了起来，不是她想抬，她根本没有要动，那只右手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五根手指灵巧地捏住左边肩带，往旁边一拨，肩带滑下肩头，挂在胳膊上，左手接着抬起，把右边肩带也拨了下去。
“住手。”
陈明远说。
她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但手没有停，睡裙的领口从锁骨滑下去，滑过胸口，滑过腰，堆在脚踝周围。
陈明远赤身站在镜子前。
“住手住手住手——”
她的声音在喊，但她的身体在按照另一个意志行动，她转身，正对镜子，双臂微微张开。
陈明远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热度烫得能感觉到脉搏在太阳穴上跳，但她的嘴角被扯出一个微笑，肌肉牵拉的感觉清清楚楚。
“啧啧啧。”
玩家9527绕到陈明远面前，歪着头，灰蓝色的大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口水从嘴角滴下来，落在镜子上，凝固成一颗灰黄色的小珠子。
“这腿，这腰，这胸，比例完美，皮肤材质细腻度顶级，骨骼动画流畅度满分，不愧是五星好评角色！你知道你这个角色在游戏社区里多少人抽吗？有人氪了十万块钱都没抽到！你倒好，死了就直接进来了，这叫什么？这叫福报！”
陈明远看着镜子里自己赤裸的身体，绝美的脸上堆满了她没有发出的耻辱，琥珀色眼睛里盛满了她堵在喉咙里的尖叫，她试图闭眼，但眼皮不听使唤，她试图把胳膊放下来挡住胸口，但手臂纹丝不动，她的所有指令都被截停了，如同网页请求被防火墙拦截，返回的只有一个冰凉的提示，没有权限。
陈明远想哭，但这个身体的泪腺也不归她管。
“好了好了，初次见面礼到此为止。”
玩家9527打了个响指，陈明远的身体自己蹲下去，捡起睡裙，重新套上，动作优雅，流畅，肩带归位，裙摆理顺，长发从领口里捞出来甩到背后，一气呵成，她全程只是一个坐在驾驶座上看方向盘自己转的乘客。
“现在，穿上衣服，衣柜里，白色那件连衣裙，对对对就是那条。”
玩家9527指着衣帽间，“我们今天要去触发第一个剧情，你姐姐在楼下做早餐，你闺蜜在学校等你，你妈在楼上还没起，完美的早晨，完美的开局，完美的——”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陈明远说。
她的声带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陈明远的身体停住了，正伸向衣柜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在微微发颤，她感觉到一股阻力，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绑在手腕上往后拉，她咬紧牙关，把所有意志力都集中在“不让那只手动”这一件事上。
手悬在半空，抖得更厉害了。
玩家9527歪头看着陈明远，灰蓝色的眼睛上下一翻，做出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哦亲爱的。”
祂用夸张的受伤语气说，手捂着胸口，手指正好按在夏威夷衬衫的火烈鸟图案上。
“你怎么能这样对爸爸说话？”
陈明远还在对抗，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僵直，肌肉在两种矛盾的指令下剧烈颤抖，她能感觉到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流到下巴，衣柜门把手上映出她现在的脸，嘴唇发白，眉头紧皱，琥珀色眼睛里全是血丝。
然后疼痛突然来了，从后颈一路劈到尾椎，每一节脊椎骨都在痉挛，陈明远的身体跟断了线一样瘫软下去，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手掌撑地，指甲刮过地板表面的清漆，疼痛持续了大约三秒，三秒后消失了，和来时一样突然。
玩家9527蹲在陈明远面前，祂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骨突出，灰黄色的皮肤绷得紧紧的，祂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她的左边脸颊上，把脸戳得偏向一侧。
“小傻瓜。”
玩家9527的语气很温和，仿佛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猫。
“你以为这是热血少年漫吗？反抗只会让我更兴奋。”
手指收回去。
陈明远的身体自己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响，她的手伸向衣柜，取下那件白色连衣裙，拉链拉开，从头上套进去，拉链拉上，布料很薄，棉麻混纺，腰线收得刚好，裙摆到小腿中间。
陈明远脸上被扯出一个微笑，完美的微笑，嘴唇的弧度、脸颊肌肉的牵拉程度、眼睛眯起的角度，全都恰到好处，标准得就像是礼仪教材的封面。
“现在——”
玩家9527的声音重新兴奋起来。
“让我们去见见你亲爱的姐姐吧。”
陈明远，不，现在应该被称呼为林雨薇了，她被操控着走向房门，手握住门把手，门把手转动，门开了，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风景，有海边的日出，有山间的溪流，画框是胡桃木色的，走廊尽头是旋转楼梯，扶手是铁艺的，缠着藤蔓图案，下楼的时候拖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空气里飘着煎蛋的油香和咖啡的苦味，混合在早晨的阳光里，给整个空间镀了一层暖黄色的滤镜。
厨房在楼梯左手边，开放式的，中间一个中岛台，上面摆着白瓷盘子，林雨晴正背对着楼梯口，站在灶台前翻煎蛋。
她穿着浅蓝色的警服衬衫，下摆扎进深蓝色制服裤里，马尾扎得很紧，发绳是黑色的，没留碎发。
林雨晴右手拿锅铲，左手叉在腰上，站姿笔直，肩胛骨在衬衫下面撑出两道棱。
灶台上有两个平底锅，一个在煎蛋，一个在加热牛奶。
她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似乎是一条工作消息，她没有看，专注地盯着锅里的蛋，煎蛋的边缘已经焦黄了，她又等了十秒，关火，把蛋铲起来放进盘子，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操作。
林雨晴回过头，脸型和林雨薇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眉毛比林雨薇粗，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神清亮但不锐利，很显然是那种审过无数嫌疑人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嘴唇偏薄，嘴角有天然的笑纹，说明她平时其实经常笑。
林雨晴看到林雨薇站在楼梯口，表情从专注切换成温柔，切换速度很快，过渡自然。
“小懒虫，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林雨晴的声音比林雨薇的低一些，但也是女声里的中音区，听着很舒服。
林雨薇的嘴唇张开。
“姐姐早上好。”
声音甜而软。
林雨薇听着自己的声带发出这些音节，感受到每个字被嘴唇和舌头塑形的过程，但她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一个字的音调或内容，她说不了“救我”，她说不了“有东西在我脑子里”，这些句子在意识里成形，然后撞在一堵透明的墙上，碎成粉末，粉末重新组合，变成“姐姐早上好”，输送给声带和嘴唇。
玩家9527在林雨薇脑子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哦哦哦——”
那个声音拖了三个节拍。
“出现了！S级目标！正义女警林雨晴！我的第一个攻略对象！你看你看，她穿制服系围裙的样子多有意思，手里还拿着锅铲，嘴上说着日常的话，这些日常，这些温馨，这些平凡的姐妹早晨，全都是我的画布！”
“这周六我要在游戏社区开直播，标题我都想好了，“高岭之花堕落记录：第一集，姐姐篇预告”，肯定能上热门！”
林雨晴把盘子放在中岛台上，又去倒咖啡，咖啡机是意式的，蒸汽喷出来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响，她用手指试了一下杯壁的温度，推给林雨薇。
“加了两块糖，没加奶。”
林雨薇被操控着坐下，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压在大腿下面，椅子是木质的，坐垫是藤编的，有点硬，她拿起叉子，叉齿刺进煎蛋的蛋黄，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浸进白瓷盘子边缘。
“谢谢姐姐。”
林雨薇的声音说。
她的意识在尖叫。
林雨晴在林雨薇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吹了吹表面，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林雨薇，那个眼神里有疼惜，也有习惯性的照顾，还有某种“看到妹妹今天没熬夜”的欣慰。
林雨薇在那个眼神里看到这个姐姐是真的爱她的妹妹，而自己要成为毁掉这份爱的工具。
玩家9527在她的意识深处已经开始播放一段自制的BGM，旋律欢快而低俗，歌词大致是在唱“🎶姐姐姐姐可爱的姐姐🎶”，声音跑调跑到让人头皮发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