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一直都知道他不是一个好哥哥。
他站在石柱的阴影后,远远的注视着江映诚和沈柔白离去的背影。
看着沈柔白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已经多久没有见到了,她以前明明是个很爱笑的丫头。
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就是自己。
七年前,沈家出生了一个拥有上等火属性灵根的男孩。
沈逸的出生让沈家大喜过望,一年之后,沈家再次诞下了一位有着上等木属性灵根的女孩。
外界全都为此震惊不已:沈家的命着实不凡,能生得这一对天资卓越的人中龙凤。
这对沈家无疑是天赐良机,祖上的功德与后代的天赋,让沈家的地位在京城进一步升高。
为了维护沈家的地位在百年无人可以撼动,
从此刻起就注定,这对兄妹的生活将与别人天差地别。
“今后,你会成为沈家的刀。”
“未来你是沈家的家主,你得必须严格要求自己。”
这是沈逸这么多年来听到过的最多的话语。
这几年来,修炼,修炼,修炼还是修炼。
每天的清晨,太阳还未升起,他便在沈家的试炼场开始练剑。
1095天来,每天同一时间,同一动作。
沈逸从来没有他的朋友,
武器是不需要朋友的。
周围只是一群带着虚伪面具,妄图从他身上获取利益的吸血虫罢了。
那些所谓“族中长辈”的笑容,他也早就看腻了。
每一次他灵力突破,每一次他剑意精进,总会有人恰到好处地出现。
“少主天资卓绝。”
“沈家未来,全系于你一人。”
“这是沈家的荣光,也是你的责任。”
责任。
这两个字,像枷锁一样一层一层套在他身上。
最开始他还会点头。
后来,他连点头都懒得做了。
再后来,他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完美”。
无情、冷静、克制、虚伪、强大。
像一柄被打磨到极致的刀。
刀,是没有温度的。
可刀,终究得知晓是为了什么而挥动。
若没有目标,再锋利的刀刃也会被蒙尘。
沈逸其实也不太喜欢他的妹妹,
这个丫头,每天就知道和一群小毛孩混在一起。
修炼也被怠慢了。
每次回来晚了被他发现后,
都笑眯眯地将兜里糖果放到手心
“哥哥,给你糖,千万别和爹娘说哦。”
沈逸看着沈柔白的笑。
那种笑,不是被要求的,不是礼貌性的,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的。
是轻的。
是干净的。
甚至有点……笨。
哼,明明是沈家的小姐,一点大家风范都没有。
看来沈家以后还得靠我来罩着。
..........
沈逸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
那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旧伤。
那是两年前,他第一次真正“失控”留下的痕迹。
那天是个雨天。
他一如既往的在试炼场进行修炼。
突然门口站在一个身影,
沈逸回过头------沈柔白站在门口,浑身被雨淋透。
大颗大颗的水珠从脸颊滑落,不知是雨还是泪。
他大步走到沈柔白身前,正准备批评她为什么要淋雨。
沈柔白一把扑入到了沈逸的怀里,放声哭泣起来。
“哥....哥......他们都说....我...是怪....物...”
“我....只是....想帮...他..们...”
“我....不是怪..怪....物.....”
女孩在他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沈逸此刻感觉到他内心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撕碎——很疼。
疼的比他浑身经脉撕裂都要强上百倍。
沈逸轻轻环住沈柔白,声音有些颤抖
“你从来不是怪物.......你是我最爱的妹妹....没事了,没事了”
沈柔白听后,哭得更加大声。
沈逸也怀抱的更紧。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怀里的哭声也停了下来。
兴许是哭累了,沈柔白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他将睡着的沈柔白轻轻的交给了她的贴身丫鬟,
沈逸没有立刻去休息。
雨还在下。
他站在廊下,衣角被雨水打湿了一半,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管家跪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卷湿漉漉的卷宗,声音压得很低。
“少主……查清了。”
沈逸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管家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是外院的几个孩子……带头的,是二房那边的人。”
“他们说小姐……灵根虽好,但性子太软,不适合沈家。”
“还说她……浪费天赋,丢沈家的脸。”
说到这里,管家停住了。
他不敢再往下说。
因为后面的事情,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沈逸缓缓抬起手。
雨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他看着自己的手,很久。
“她只是想帮他们。”
他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答案,却仍然不愿承认的事实。
下一瞬,沈逸提起剑,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冲进了雨幕。
那一天,他独自一人站立在雨中,手中的鲜血顺着剑柄一路流过剑身,滴落在地面了。
第二天,沈家外院换了一批人。
没有审讯,
没有通告,
甚至没有任何解释。
只是某些名字,从族谱旁支里“自然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沈逸站在演武场中央,看着被清理干净的地面。
雨已经停了。
但空气还残留着令人难受的湿气。
管家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少主,那些人的……已经按您意思处理了。”
沈逸点了点头。
“嗯。”
他抬头看向天空。
云很低。
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忽然开口:
“以后谁再让她哭一次。”
管家心头一紧。
沈逸的声音却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就让他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之后。
沈柔白再也没有被任何人当面欺负过。
所有人见到她,都会恭敬行礼。
称呼从“小姐”,变成了“不可轻慢”。
她以为是自己终于变得“有用”了。
只有沈逸知道,
不是。
是这个世界学会了闭嘴。
.......
回忆到这里,沈逸站在石柱阴影里,轻轻闭了闭眼。
在演武场上说的那些话,何尝不是他对自己说的话。
他恨自己的软弱,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到。
若是当初自己再强点,自己妹妹或许根本就不会有那样的遭遇。
但现在他看着远处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沈柔白在笑。
那种笑,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不是在沈家院落里被规训出来的笑。
也不是在众人面前勉强的笑。
而是——
不用害怕的笑。
沈逸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很轻。
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原来……”
“我拼命守住的东西。”
“不是她的未来。”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江映诚身上。
“是她的笼子。”
风从石柱间穿过,沈逸缓缓转身,背影重新融入阴影。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那柄从未真正出鞘的刀,此刻第一次开始思考——
自己到底,是要保护沈家。
还是,保护那个已经开始走出沈家的妹妹。
...........
傍晚,江映诚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走在回家的路上。
临走时林清风的话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知道你在演武场的时候再打下去就会死吗。”
他没有回答,直到肾上腺退去,口中逐渐弥漫出铁锈味。
他才意识到之前他不是在比试,而是活下去。
傍晚的光已经开始发冷,
江映诚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正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
下一秒,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碗里汤水顺着地面流到了母亲的脚边。
“你——”
她的声音卡住了。
像是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江映诚站在门口,衣服破了几处,手臂上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血已经渗出暗色的痕。
他想像往常一样说“没事”。
但这一次,没说出口。
屋子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母亲快步走过来,手指却在离他伤口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像是不敢碰。
“你这是……怎么回事?”
声音很轻,但发抖。
江映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然后说:
“差点死了。”
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一瞬。
母亲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还说得这么轻?”
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又很快压下去,像怕惊动什么。
“你去做什么了?学院不是只是让你修炼吗?!”
江映诚沉默了一会。
他本来可以说“比试”“切磋”“意外”。
但那些词,现在说出来都太轻了。
他只是开口:
“有人被羞辱。”
母亲愣住。
“然后呢?”
“我站出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
平到不像解释,更像陈述一件已经发生、无法更改的事实。
母亲盯着他,像是在重新认识自己的儿子。
“值得吗?”
这三个字很冷。
不像责备,更像一种现实的审判。
江映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有一瞬间要脱口而出“不知道”。
但最后,想了想他还是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我不站出来,她或许就会一直低着头。”
他抬头看向母亲。
“那种事,我不想再看着发生。”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连外面的风声都显得很远。
母亲的手终于落在他的手臂上。
很轻,
像是确认他还活着。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你死了呢?”
江映诚没有回答,只是无声的上前抱住她。
这个问题他其实听懂了。
但他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