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北城街远比江映诚想象的要热闹的多。
商贩早早就在街上摆好了自己的商品,
人流,叫卖、糕点铺的香气、茶楼的吆喝全都叠在了一起,像一条不断流动的河。
这里不像沈家,也不像学院。
这里的每一幅画面都是鲜活的。
江映诚走在前面,
沈柔白在他半步的距离内紧紧跟着,
努力让自己不掉队。
她一开始走在人群里很紧张,甚至有点害怕。
手指始终没从袖口里放出来。
当人潮渐渐涌起,她就开始不自觉往后退。
江映诚没有回头,只是轻握住她的手腕,
淡淡说了一句:“别退。”
“嗯……”
她小声应和,但步伐还是没有迈开。
下一秒,人群从侧面挤过来。
她下意识往后缩,
肩膀刚动一下。
前面的人忽然停住脚步。
江映诚回过头,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轻轻挡了一下人流。
像是随手把她和人群隔开了一道缝。
“走前面一点。”
他微笑着面对沈柔白,
“你站后面,我看不见你。”
这句话很随意。
但却她愣了一下,过了一息后才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她第一次站到了他更靠近的位置。
街边有卖糖画的老人。
火光映在铁板上,融化的糖丝被迅速拉成形状。
小孩子们围在老人的摊铺前,
笑声传得很远。
沈柔白被糖画吸引住了脚步,
她在京城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她看了很久,
看着在老人的手里的糖丝被自由的汇成他所想要的样子。
江映诚注意到了沈柔白放光的双眼。
“想要?”
她连忙摇头。
“不用……”
“那就去看看。”
他直接领着沈柔白走过去,
递了上了几枚铜币。
“麻烦爷爷做一个。”
老人笑呵呵地问:
“小姑娘想要什么?”
沈柔白不由得有些慌张,
她从来没有被这样问过。
“我……”
她看向江映诚。
像是在求一个“可以说”的答案。
江映诚只是含笑地看着,没有替她决定。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很小声说:
“......花。”
老人点头。
糖丝在火光中被一点点拉开,
仿佛在把某种东西,从无形变成了可见。
一朵很小的糖花成型。
老人和蔼地将糖画递到她的手里,
她接住的时候,指尖有点僵。
但仍小心翼翼地拿着,深怕它碎掉。
沈柔白带着这朵花,继续往前走,
这次她没有再落后。
只是偶尔会在人多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一点。
然后又很快意识到什么,自己停住。
再慢慢调整回来。
江映诚没有点破,也没有提醒。
只是走在前面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更稳了一点。
为她留出一条“不会被撞散”的路。
与江映诚一路从大街走到茶馆,再从茶馆走到集市。
街上的人没有看她,
没有人带着审视,
没有人带着目的,
没有人带着“你是怪物”的眼神。
有的只是笑声,路过,买卖,生活。
这样的场景让沈柔白感到陌生,
但是她不知为何却很喜欢这份陌生。
最后江映诚带着沈柔白停在溪边。
这里人少了很多。
水声很清。
风也慢了下来。
江映诚和沈柔白找了块木椅坐下,靠着椅背,轻轻吐了口气。
“差不多了,休息一下。”
溪水轻轻流着,风从水面掠过,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
两人坐在旧木椅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不远,但也不挤。
沈柔白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花。
她一直没舍得吃。
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存在。
“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吗?”她小声问。
江映诚没有立刻回答,
随意看了一眼溪面,
“差不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有时候会更热闹一点。”
这句话不是评价,不是审视。
只是最为平淡的描述。
——这里不是专门为谁安静的地方。
沈柔白轻轻点头,没有再说话。
溪面上被风吹落的残叶顺着水流缓缓流向远方。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出声询问。
“那……大家不会互相害怕吗?”
不同于之前,这一回她问得很认真。
这是一个从前她一直没机会知道的问题。
江映诚注视着溪水倒映的街上的人群。
“会的。”
他说得很平静。
“但他们还是会走下去。”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语气很轻,
“即使被注视,生活还是要继续。”
“每个人身后都有期待他们的人,而这些期待也将会带着他们一步步走下去。”
沈柔白听着,低头看湖面的倒映着的自己。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很轻。
“我以前……”
她停住,像是怕说错话。
“也有被注视吗?”
江映诚没有立刻接。
他转过头,看着她。
没有审视,也没有判断。
只是在确认她的话语。
“有。”
沈柔白手指微微一紧。
他补了一句:
“但那是关心着你的人。”
很自然,
没有强调,
没有安慰腔。
像是在陈述一件本来就该如此的事实。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水面。
糖花在她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那现在……还会有人看我吗?”
这句话带着一点试探。
沈柔白害怕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
江映诚想了想,随后用很轻的语气说道。
“会。”
沈柔白微微一怔。
但他接着说:
“但你不用一直想着它。”
他看着缓缓流动的溪水,
语气也随着放缓。
“你可以只看你现在的地方。”
“比如这里。”
江映诚顿了一下,手指向了她手中的糖。
“比如这朵糖花。”
沈柔白低头,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糖花的边缘。
很小声地说道,
“会融掉吗?”
江映诚看了她一眼。
然后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
“会。”
“但现在还没。”
“所以可以先放心。”
她轻“嗯”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紧张。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江师兄。”
“嗯?”
她停住,
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小事。
“你……今天带我出来,是因为想让我开心吗?”
这个问题很直,也很小心。
江映诚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的眼眸,直至沈柔白的双眼中满是他的倒影。
随后才不急不慢的开口,
“不是。”
“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应该一直待在那种地方。”
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着一个常识。
他顿了顿,又开口说道,
“不是你不行。”
“是那个地方太挤了。”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
沈柔白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水面。
很久。
然后轻轻询问,
“那我以后……还能来吗?”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简单,也很确定。
“能。”
“不过我不是每次都有空。”
说完江映诚笑了,
“下次如果来,你可以自己看看。”
“你会发现,其实很多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他看着她,
风从水面吹过。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世界,有一点点变大了。
不是因为远,
而是因为——
有人把她带到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