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经历了一番奔波。
深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跑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她的脸颊和颈侧,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为她镀上一层明亮的轮廓线,那双绯红色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紧紧锁定在场中那个同样震惊的红白色身影身上。
她手中握着自己的法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个包裹。
深蓝色的绸布,银色的系绳,角落绣着迪恩鲁特家族的纹章——与那天晚上她扔到艾瑟伊脸上的那个包裹,一模一样的包装。
全场都还没有从她突然出现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裁判官刚从地上爬起来,帽子歪戴着。看台上的议论声如同蜂群般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猜测着这位大小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但卡洛儿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她站在入口处,扫视了一圈竞技场,目光在艾瑟伊空空的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动了。她抬起手臂,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那个包裹用力掷了出去。
深蓝色的绸布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飞向竞技场中央那个愣愣站着的身影。
看到有东西扔过来,艾瑟伊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包装……这个熟悉的深蓝色绸布,这根银色的系绳,这个角落的纹章——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包裹。
“这……?”
“这什么这,给你的,快点打开啊。”
卡洛儿的声音从场地另一端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不耐烦,但仔细听,那声音的底部似乎藏着一丝细微的、不自然的急促。
艾瑟伊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捧着那个包裹,抬头看向卡洛儿,一脸茫然:
“啊?”
“啊什么啊?本小姐让你打开,你是尔多龙还是眼镜虾?快点!”
卡洛儿跺了一下脚,语气越发凶狠。
艾瑟伊被她吼得一个激灵,终于手忙脚乱地蹲下身,扯开系绳,掀开绸布。
里面躺着一块块状的物品——大小、形状、甚至包装方式,都和那天晚上卡洛儿送她的那块魔导材料一模一样。而且,同样散发着无法忽视的魔力波动,温润而沉厚,像是某种沉睡的力量正在等待被唤醒。
艾瑟伊的呼吸微微一滞。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包装,难道说……这块才是……?
“愣着干嘛,用它呀!”
“诶?用,用,什么什么啊,用这个东东……”
“啊——够了!真是笨蛋,果然区区平民就是区区平民,真没见识,真是笨蛋,连这也要本小姐来教你怎么用吗!”
卡洛儿气汹汹地快步走近。
艾瑟伊看着她那副来势汹汹的样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还没来得及躲开,卡洛儿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诶——?!”
艾瑟伊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拽得往前一倾。
卡洛儿低下头,皱着眉,伸出另一只手——用她修剪得精致的指甲,使劲往艾瑟伊的指腹上戳。
一下,两下,三下。
“唔……!”
卡洛儿戳了几下没戳破,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嫌弃和不耐烦。
“不是,你这只笨蛋平民的手怎么这么皮糙肉厚啊!”
“啊?什么?所以你到底…到底……你干嘛——!!!”
艾瑟伊被她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操作弄得彻底懵了,想要抽回手,却被卡洛儿死死攥着,挣脱不开。
卡洛儿很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凶狠得让艾瑟伊心头一颤,到嘴边的抗议全被吓了回去。
然后,在艾瑟伊慌张的目光中,卡洛儿低下头,十分没好气地、嫌弃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真讨厌,笨蛋。”
所以从刚才突然出现到现在,她到底叫了我几声笨蛋了?
艾瑟伊已经没法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了。
实际上,直到刚才为止,她都完全不理解这个折磨了她整整一个学期的讨厌鬼反派大小姐究竟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她是无从考量,无法思考的……
因为卡洛儿接下来的举动,让艾瑟伊的大脑彻底宕机——
卡洛儿竟然低下头,张开嘴——咬住了她的手指!
温热的触感包裹住她的指尖。
湿润的、柔软的、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她的神经末梢。
艾瑟伊的瞳孔猛地放大到极限,大脑中所有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全部清零。
她她她——她含住了我的拇指?!
紧接着,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
卡洛儿的牙齿刺破了她的指尖皮肤,一个小小的血口出现在她的食指指腹上,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
艾瑟伊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卡洛儿已经松开口,不由分说地抓起她出血的那只手,将她的食指用力按在了那方块上。
血液渗入表面。
下一秒,那块原本沉寂的材料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它开始发光,开始震颤,开始在艾瑟伊的掌心缓缓延展、变形、生长。
炽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指缝间溢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星辰,又如同春日融雪后的江河,沉稳而不可阻挡地流淌开来。
艾瑟伊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光芒。
光芒渐渐收敛、凝聚、成型,最终如一朵绽放的银白色徒花,一柄长杆从花芯迅速窜出,延伸得笔直修长。
当光芒彻底散去时,一根通体炽白的法杖,静静地躺在了艾瑟伊的手中。
法杖通体银白,杖身纤细而优雅,触手温润如玉,仿佛与她的手掌完美贴合。
杖端的水晶核心纯净剔透,整根法杖散发着一种温和而深邃的魔力波动,与艾瑟伊自身的魔力频率完美共振,仿佛这根本来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艾瑟伊低头看着手中的法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
她能感受到法杖中传来的魔力脉动——那是一种与她自身魔力高度契合的频率,温暖,安定,充满力量。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刚刚咬了她手指的人。
卡洛儿正站在她面前,别着脸,耳根处泛着一抹可疑的红色。
她的呼吸依然有些急促,深蓝色的长发在刚才的奔波中略显凌乱,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形象。
她似乎感受到了艾瑟伊的目光,却没有转过头来与她对视,只是用一种故作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看……看什么看!没见过卡洛儿啊?又……又不是第一次……把……把东西扔给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凶巴巴,但那份凶巴巴底下,却藏着一丝因“误会”而害怕的慌乱。
艾瑟伊看着手中那根炽白的法杖,又看了看卡洛儿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她那副明明在解释却偏要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忽然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卡洛儿。”
“干、干嘛?”
“不是说别让我叫你名字吗?”
“唔……本小姐没有说过这种话!还有,称呼我请加上‘小姐’一词。哼,区区平民,真是没有礼数。”
“那……卡洛儿小姐。”
“又、又干嘛?”
“你果然是傲娇对吧。”
“喂!笨蛋平民,你究竟在说什么失礼的事情!”
卡洛儿猛地转过头来,脸上浮起一抹明显的红晕,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艾瑟伊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法杖,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始终不肯与她对视的绯红色眼眸。
她向前迈了一步,继续问道:
“不然的话,请你告诉我——一直以来,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欺负我?又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对我转变态度?又是为了什么,连续两晚闯入我的房间,对我施加好意?”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情绪,像是终于冲破了某道堤坝的洪流。
“卡洛儿小姐,请你回答我!请你给我答案!”
卡洛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哎……区区平民,怎么突然说话这么大声……”
“这是我所剩不多的勇气了。”
艾瑟伊的小手从入场开始,直到现在都在不断的瑟瑟发抖,但是她那青色的瞳孔确实坚定不移地聚焦于面前这个令她魂牵梦绕的难懂女孩。
“所以拜托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总是这么阴晴不定?为什么你一边欺负我,一边又对我好?为什么你要为我做这些事?”
“什么什么……这些事……你……”
“卡洛儿小姐!”
艾瑟伊握着法杖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带上了一丝轻微的颤抖:“如果你不说清楚的话……我会一直困惑下去。我会一直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你。”
风从竞技场上空吹过,拂动两人的发梢和衣角。
看台上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整个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那根静静散发着温润光芒的银白色法杖。
卡洛儿抿了很久的唇,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然后,她忽然爆发了——声音娇嫩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宣泄,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终于炸了毛。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笨蛋平民!笨蛋平民!笨蛋平民!
真是笨蛋!真是讨厌!你为什么总是能这么令我恼火!饿哦噫噫噫噫——讨厌的艾瑟伊!!!”
“诶诶诶?!”
艾瑟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撒泼打滚式发言唬得连连后退两步,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以至于她后发后觉的反应过来,刚才,那好像是她第一次从这个女孩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不是“区区平民”,不是“笨蛋平民”,而是“艾瑟伊”。
虽然前面加了“讨厌的”前缀,但确实是她的名字。
她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份微妙的悸动——
卡洛儿已经别过头去,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切换回高傲模式的生硬。
“我不管啦!反正法杖真的给你了!免得别人说闲话,说什么,我欺负你手无寸铁,我胜之不武——哼,真别辱了我迪恩鲁特的名声!”
“诶?这话的意思是……现在就要开打了吗?”
艾瑟伊抱紧法杖,紧张兮兮的弱弱模样,看着完全就没进入状态。
“废话!笨蛋平民!你都站上竞技场了,难道还想临阵脱逃吗?”
卡洛儿猛地转头,朝着裁判席的方向吼道。
“裁判!裁判!你死哪儿去了?赶紧给我爬起来,宣告开始!”
被法杖撞倒在地、刚刚才爬起来的裁判官:“…………”
真该说,不愧是迪恩鲁特的大小姐吗?百闻不如一见,当真是脾气上来了连他这位成年人都能霸凌,行行行,这一栽认了。
他揉了揉还在发痛的腰,一脸无奈地举起手中的旗帜:“双方就位——决斗,开始!”
然而艾瑟伊并没有立刻摆出战斗姿态。
她依然站在原地,歪了歪头,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卡洛儿,忽然开口道:“等一下,卡洛儿小姐——你是在逃避我的直球吗?就像傲娇一样。”
卡洛儿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张精致的面孔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甚至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色。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区区平民没资格问本小姐问题!!给我好好关注接下来的决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