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结果还是失败了……准备了这么多,到头来还是无用功,要……没有未来了吗?”
德尔菲娜半跪在废墟中,指尖深深嵌进泥土里。这个念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底,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这场战役已经打了太久。或者说,这根本不能叫战役——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缓慢的溃败。来自世界外侧的不可名状之物,那些被称为“外神”的存在,它们的污染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圈一圈地扩散。从谵妄纪的“妄言元年”算起,这片大地已经承受了数万年的侵蚀。德尔菲娜与她的同伴们隶属于弑星怪盗团,专门处理外神污染事件,坚持到现在已是奇迹。
可奇迹也有用完的时候。污染区的法则早已扭曲,灵能在这里如风中残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性——那份感知世界底层法则的天赋——正在被某种更庞大的意识注视,每一次试图调动灵能,都像是在黑暗中点亮火把,暴露自己,引来更多觊觎的目光。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身侧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咳……这个时候了还在想什么?准备好,我们要送你回去了。”
茜利娅斯松开自己那条正在淌血的手臂,伸手扣住德尔菲娜的手肘,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黑发的女仆声音沙哑却利落,动作干脆,却透着掩饰不住的虚弱。她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手臂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是先前替德尔菲娜挡下污染体一击时留下的,伤口的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紫色,外神的气息正在缓慢渗入。
“嗯哼……”德尔菲娜被拉起时不由得闷哼一声,疼得眉头拧成一团。肋骨断裂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随后她用幽怨的眼神看着茜利娅斯,“扯到伤了……就不能轻点?”
她嘴上抱怨着,却还是借着对方的力站了起来,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些灰混着血,拍也拍不干净。脸上那股幽怨还没散尽,话锋已经转了——
“说正事吧。为什么是我去?”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刀光从前方闪过。
“赶紧做好准备,别发呆了。”埃斯特尔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刀攻击着敌人,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
他是个高大的男人,肩膀宽厚,握刀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在德尔菲娜的记忆里,埃斯特尔一直是弑星怪盗团的脊梁骨——沉默寡言,但每一次战斗都冲在最前面。此刻他的呼吸已经乱了——那些敌人是失心者,被外神污染后彻底疯狂的生物,每一个都曾是活生生的人——可他的刀势丝毫不见疲软,每一次挥砍都在空气中留下灼热的残影。灵能灌注的刀刃切开污染体的躯干,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机会只有一次,打足十二分的精神抓住它!”
“唔,抱歉。”茜利娅斯重新按住自己正在流血的手臂,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却稳稳地落在德尔菲娜身上,“因为团长说了,你是我们的希望。”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德尔菲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说,凭什么是我。想说,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想说,我不配。
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太了解这三个人了——他们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不会改。
“真是的,别管那么多了。作为团队的核心,这是应当的。”
头顶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安德莉拉悬在弦丝上面操控着金丝,十指翻飞如梭——那是她的灵能具现,每一根丝线都在阻挡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她不耐烦地说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可那双眼中却难以掩盖地流露出忧伤。丝线崩断的速度在加快,她快撑不住了。
德尔菲娜抬头看她。安德莉拉没有低头回应她的目光。
“接下来就要靠你了。”
话音落下,埃斯特尔双手握刀,将全身的灵能灌注于剑刃之上,向前猛然劈斩——
那一刀没有劈向敌人,而是劈向了空气。
这并非普通的斩击。外神的存在需要“认知锚点”——当一个世界意识察觉到它们时,它们才能定位并入侵。而同样的,当一个人拥有足够高的灵能,能够触碰到世界底层法则时,也可以在法则的层面上“撕开”一条通道。埃斯特尔做的正是这样一件事。
空间在他刀锋落下的地方剧烈扭曲。刺耳的声音像是金属被生生撕裂,现实本身在发出哀鸣。一道狭长的裂缝骤然在空中撕开,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那是一条空间通道,通往世界的核心
代价是巨大的。强行撕裂现实法则,意味着灵魂将直接暴露在世界壁垒之外的虚无中,被外神的视线捕捉只是时间问题。
那一刀劈出去之后,埃斯特尔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他的后背湿透了,肩膀在细微地发颤。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全部的灵能。他的膝盖微微弯曲,但硬撑着没有倒下去。埃斯特尔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站着。
“路已经给你开好了!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往前走,别管我们……”
话刚说完,埃斯特尔的身体又晃了一下。更剧烈。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刀,刀刃垂下来,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茜利娅斯没有犹豫。她腾出手,将那只血淋淋的手掌按在德尔菲娜的肩头,将自己仅剩的力量一股脑地灌了进去。这是最原始的力量传输方式——不加任何转化,将自己灵魂中提炼出的纯粹能量,毫无保留地交给另一个人。
“我就只有这么多了。看你了,救世主……”
你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变得轻快了不少,伤口好像也不疼了。那股温热的力量顺着肩头涌遍全身,带着茜利娅斯最后的体温,一点一点渗进你的经脉、骨骼、血液。
然后,那只手从你肩头滑落。
茜利娅斯在为你施加完力量后就倒了下去。无声无息。黑发散落一地,她的侧脸贴着冰冷的碎石,表情出奇地平静,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德尔菲娜咬住了下唇。牙齿陷进肉里,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不能哭。现在不能。
——更何况,她也哭不出来。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学会了这一点:眼眶永远是干的,无论多难过都不会湿。那些本该变成眼泪的东西,会在胸口积压成一块冰冷的石头,越来越重。她不会流泪。从来不会。
所以天空替她流了。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先是一两滴,然后倾盆而下。雨水冲刷着废墟上的烟尘,打在德尔菲娜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那不是她的泪——是天空借来的。仿佛这个世界知道她哭不出来,于是替她落了一场暴雨。
安德莉拉看见了这一切。她手中掐紧怀表——那大概是某种人格假面能力的媒介——指节泛白,目光穿过漫天金色的丝线,定定地注视着你。她的灵性天赋极高,或许此刻已经在被外神注视了。意识正在被缓慢地侵蚀,认知的边界在融化。
“加油啊。一切……都将再次相遇的。”
她久违地露出笑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德尔菲娜认识她这么多年以来,见过的最温柔的、也是最悲伤的笑容。
而她的面容,也随着那个笑容变得逐渐模糊——金色的丝线正在一根一根地崩断,她的身形在消散的光芒中变得越来越透明。
与此同时,埃斯特尔的身影渐渐被外神所吞噬。暗影缠绕上他的双腿、腰际、胸口,一寸一寸地将他吞没。那不是死亡——比死亡更可怕。那是存在的彻底消解,是在世界法则层面被“删除”。他用最后的力气,将目光投向你的方向。
“加油啊……德尔……菲娜。”
声音断断续续。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刻,他的嘴唇还在翕动。
他在说什么。
德尔菲娜读出了那个口型。
往前走 别回头
这个总是沉默地挡在她前面的男人,在彻底消散之前,最后想让她知道的事,他们永远在她身后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
裂缝在眼前展开,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德尔菲娜咬着嘴唇,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大家……还真是自私啊……”
她的声音在发抖。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堵在那里,不上不下。胃也开始疼了——大概是老毛病,在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总会发作。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胃酸压下去,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脸上,替她的眼眶完成了它们本应完成的事。她仰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身后那片正在消散的光芒喊了出来——
“让我一个人去背负这种沉重的责任……不过……都说好了!新世界再见的时候!不管你们记不记得!我一定要揍你们一顿!!!”
尾音在雨中打着颤,混进风声和雨声里。
然后她转过身,毅然决然地冲向了裂缝。
风灌进耳朵,光吞没了一切。她在奔跑中回首——最后一次回首。
茜利娅斯安静地倒在原地,黑发散落一地,像一匹被风吹散的绸缎。安德莉拉的身影早已融入金色的光晕,只剩那只掐紧的怀表在指尖闪烁,表盘上的裂纹里透出微弱的光。埃斯特尔的身形已被外神完全吞噬,他最后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把刀不知什么时候插进了地面,刀柄还在微微震动,仿佛他的意志还没有离开。
那是同伴们最后的英姿。
“再见了,大家。”
德尔菲娜转过头,不再回头。
“我会……带着你们的意志走下去!”
她跃入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