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干燥和温暖。
被褥的触感柔软而陌生,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着某种药膏的气味。伤口已经被清理过了,包扎的手法不算专业,但很仔细——纱布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圈都松紧适中。
德尔菲娜转动眼球,看见了坐在床边的老人。
老奶奶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正低头织着毛衣。棒针碰撞发出轻微而有规律的声响,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安宁。她没有注意到德尔菲娜已经醒了,只是专注地织着,偶尔停下来,推一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
德尔菲娜看着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了。在那些无止境的战斗与逃亡之间,她几乎忘记了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平静地、安稳地活着,在雨夜里坐在灯下织毛衣。不需要担心被外神注视,不需要害怕灵能耗尽,不需要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老奶奶抬起头。
“醒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递过来。杯子是温热的,不烫手,正好可以捧着。
“昨天晚上我准备关店的时候,发现你倒在门口。”老人重新坐回床边,语调平缓,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雨那么大,你浑身都是血。我想着,这人可能需要一点帮助,就把你弄进来了。我这把老骨头搬你可是费了好大劲呢,还好年轻时候在乡下干过农活。”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德尔菲娜捧着水杯,沉默了一会儿。杯子里的热气氤氲着升起来,暖着她的脸。
“……谢谢。”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是自己。
“你现在感觉还好吗?昨晚你烧得厉害,今天早上我一看情况不对,就请了医生来给你看过。医生说伤口处理得还算及时,就是受凉加上体虚,得好好养几天。”
德尔菲娜把杯子握紧了一点。胃又在隐隐发痛——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进食,也可能只是因为虚弱。她咽了口口水,压下那股酸胀感。
“我感觉还好。谢谢。”
老奶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些德尔菲娜不太能读懂的东西——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平静的、不动声色的关切。她没有问这个满身伤痕的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倒在雨夜里,那些伤口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
她只是重新拿起毛线,棒针又开始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伤痕累累地来到这里。”老人说,语气像在聊天一样平常,“但你一定遇到了很糟糕的事。”
德尔菲娜垂着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她憔悴的脸。
她想起了茜利娅斯按在她肩头的手。埃斯特尔劈开空间的那一刀,和他最后留下的那柄插入地面的刀。安德莉拉说“一切都将再次相遇”时的笑容。
老奶奶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只是隔着老花镜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织她的毛衣。
棒针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德尔菲娜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老奶奶再次开口。
“这里是斯摩尔德,塔奇班尼王国的一个小地方。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暂时在这里住下来。但我这把老骨头一个人管着花店,楼上楼下也忙不过来。你要是愿意,身体好些了就帮我在店里搭把手,也算有个事做。”
这不是施舍。德尔菲娜心里清楚。
老奶奶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一个浑身是伤的人留一份体面。
“……好。”
那天夜里,德尔菲娜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还在跳。
瑞塔从挎包里钻出来,小心地飘到她枕头上方,身上黑红色的条纹渐渐变回了平静的淡蓝色。它用一根小触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德尔菲娜轻轻戳了一下它的伞盖。
茜利娅斯不在了。安德莉拉不在了。埃斯特尔不在了。
但她还在。
带着他们的意志。带着那句“一切都将再次相遇”。
她闭上眼睛。这一夜,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三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很远的地方。两女一男,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