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 研究中心 · D 区观察厅】
第五天,通知来的时候比前几天更突然。
早餐刚刚结束,宿舍走廊的广播响了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B 区实验组成员,请在十分钟内到 D 区观察厅集合。”
她放下还没吃完的半片面包。
广播的尾音有一点轻微的失真,像是线路某处被匆忙接过,又来不及调试。
“观察厅?”有人问,“我们要看什么?”
没有人回答。
带队老师只说:“今天不做你们自己的实验,换你们做一次旁观者。”
“旁观什么?”
“另一个版本。”
D 区在一栋她没去过的楼里。
楼外墙是同样的浅灰色,但窗更少,只有几条窄窄的长窗,高高嵌在墙上,像只为某种固定高度的机器服务。
他们被带进一间半圆形的房间。
房间中央下陷一层,像一个小型的剧场;四周墙面上嵌着一圈环形屏幕,屏幕目前是黑的,只能看到边缘一圈尚未点亮的指示灯。
座位从下到上呈阶梯状排着,每个座位前都有一块小小的终端板。
他们被安排坐在中间几排。
她照例选了靠边的位置,手指自然落在扶手上,敲了一下。金属内部传来一阵闷响,说明这屋子不像看上去那么“轻”。
灯暗了一下。
环形屏幕一块块亮起来。
画面同时出现了多个视角。
有的是俯视图,从上往下看一块被格子切分的空间;有的是第一人称视角,镜头在狭窄的走廊里晃动;还有几个角落几个静态机位,固定对着一扇门、一堵墙、一段楼梯。
“第五课。”广播音从房顶传来,“观察。”
“对象:C 组空间实验。”
她愣了一下。
C 组——
是和他们同一批来的另一组孩子。
只是平时训练时间和场地不一致,很少在一起出现。
屏幕左上角有一行小字:
“Scenario:Prototype Room – Version 1.4”
画面里,一个男孩正站在一条类似他们第三课走过的白色走廊里。
他的胸牌被系统虚拟地标注了一下:
“C09”
他看起来比他们大一两岁,个子更高一点,肩膀线条还没完全长开。腕带紧贴在手腕上,灯光反射出一道细小的金属边。
“规则与第三课类似。”广播说。
“你们可以对比。”
屏幕下方跳出几行简短说明:
Time limit:20 min
Basic rules:Always move forward / Do not return / Find the exit
Extra condition:Only one participant may leave
她听到周围有人低声倒吸了一口气。
“只有一个人可以出去?”
“那其他人呢?”
她盯着屏幕。
C09 正在和另两个孩子站在一个三岔路口前。
他们的对话被系统转录成字幕,浮在画面下方。
“从左边吧。”一个人说,“昨天试验时好像有人从左边出来。”
“不能这么简单。”另一个说,“他们不会给我们同一条路。”
“可规则说不能回头,我们总要选一边。”
C09 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那三条走廊,眼睛略微眯了一下。
“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出去,”他终于开口,“那他们为什么要让我们三个人一起进来?”
另一人愣了愣。
“看我们拼命?”
C09 笑了一下。
“他们更想看——我们用什么逻辑说服自己,把另外两个人留在这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里的摄像头灯点亮着,表示“正在记录”。
她的终端板上弹出一个问题:
“如果你是 C09,现在会怎么做?”
下面有三个选项:
A. 说服大家各走一条路,赌谁幸运
B. 跟着团队决策,减少自己负罪感
C. 重新定义‘出口’的含义
她没有立刻点。
屏幕里的 C09 似乎也在等待。
“出口,”他说,“未必是我们想的那扇门。”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转身,朝他们刚刚进来的那面墙走去。
“喂,那边没有门!”旁边的人喊。
“有。”
C09 说。
他把手按在墙面,看似平滑的墙面在他的掌心下轻微震动了一下。
“只是没给你们看。”
他敲了两下墙。
那一刻,她在观察厅里下意识也用指尖敲了一下身边的扶手。
两边的金属几乎同步发出一声闷响。
墙没有立刻响应。
但走廊另一端的一块地板无声下沉了一厘米。
系统视角迅速切了几帧——俯视图里,一个原本被画成实心块的区域闪了一下,边缘多了一圈虚线。
“路径偏离预设。”她的终端板上弹出提示。
“是否按既定规则进行评分?”
选项是:
“是 / 否 / 观察”
她点了“观察”。
屏幕里的 C09 没有停。
他沿着墙走,指尖一直贴在墙面上,像是在找某个微小的缝。
他一路敲过去。
第三下的时候,墙某处发出一声比其他地方更空的回音。
“这里。”
他低声说。
他退后一步,用肩膀猛撞了一下那块墙。
墙面微微凹了一点,随即弹回。
脚下的地轻轻晃了一下。
“你疯了?”另一个孩子喊,“这里是实验室,不是游戏厅。”
C09 停下来,转头看他们。
“如果这是游戏,”他说,“那他们不会写‘only one may leave’。”
“如果这是实验,”
他指了指摄像头。
“那他们就一定预备了不止一条路。”
“因为真正被测的,不只是我们能不能走出来。”
“还有我们会不会质疑他们写的题。”
她的终端板上出现第二个问题:
“是否将 C09 标记为:高风险 / 高价值 / 噪音?”
她盯着这三个选项。
“高风险”和“高价值”是系统喜欢的标签;“噪音”是系统准备在必要时删掉的那一类。
她没有选任何一个。
她又点了“观察”。
屏幕里,C09 再次后退几步,这次是跑起来,整个人撞向那块发出空回音的墙。
撞击声从环形屏幕四面八方传来,在观察厅的空气里炸开。
那一瞬,所有指示灯同时闪了一下。
墙这一次没有弹回,而是缓慢往里陷了一块。
一道被封死的缝被挤开了一条细线,背后露出一层完全不同材质的结构——粗糙混凝土、裸露钢筋,还有一根被临时固定的电缆。
报警声响起。
不是孩子们习惯听到的那种电子提示音,而是频率更高更刺耳的警报。
“Unknown path detected.”
“实验对象行为超出预期。”
观察厅里一阵骚动。
有孩子下意识捂住耳朵,有人把身子缩进座椅里。
她却坐直了。
她看见屏幕上,C09 抬脚要踏进那条缝。
就在那一刻,所有画面同时卡住。
画面静止成一帧——
他的脚离那条缝还差半个脚掌的距离。
下一秒,画面整个黑掉。
环形屏幕一块块同时熄灭,只剩下天花板上的白灯亮着。
观察厅里一瞬间安静得过分。
连刚才的警报余音都好像被系统从空气中抽走了。
几秒后,前排的门被推开。
年长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位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
他看上去和昨天在定义室门外一样平静。
“今天的观察到此结束。”
有人举手:“等一下!刚才那个——那个 C09,他——”
“你们不需要为他担心。”男人说。
“在系统里,他会被标记为一条非常有价值的记录。”
“记录?”有人重复。
“那他本人呢?”
男人顿了一下。
“被记录过的,就不一定还需要保持原样。”
那句话说得太平静,像在讨论一台设备,而不是一个人。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敲了一下。
那一声敲击让她自己的骨节有点发麻。
她突然开口:“刚才,系统为什么要切断画面?”
男人看向她。
“因为你们不需要看到所有过程。”
“哪些是‘你们需要看到的’,也是系统写的吗?”
男人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好。”
他没有正面回答。
只是走到中间的一台终端前,点亮了一个简单的界面。
界面上只有一个选项:
“是否将本次实验纳入后续版本设计参考?”
他按下“是”。
终端右上角浮现几个字:
“Version Tag: 1.4 – 非稳定路径(弃用)”
“弃用?”她捕捉到了这个词。
“如果是弃用,”她说,“那为什么要保留标签?”
男人合上终端。
“因为被弃用的东西,”他说,“有时候会在别的版本里以另一种形式回来。”
“比如,”
他看着她。
“某些不太合规的走法、某些写得不太规整的规则、某些会在定义室里写奇怪备注的参与者。”
周围有孩子低声笑了一下,还不太懂他说的讽刺。
她没笑。
她知道,C09 的那一撞,被系统记录下来的不仅仅是“风险”。
还有一条现实:
题目不是不能被撞开。
只是大多数人不会撞——
或者,撞了之后,就没有人记得他撞过。
“第五课,”男人总结,“你们需要记住一点:”
“从系统的角度看,任何试图‘走出题目’的行为,都叫噪音。”
“从人的角度看——”
他顿了一下。
“你们自己决定。”
他们散场的时候,走廊里恢复了平常的亮度。
孩子们三三两两往宿舍方向走,有人还在讨论刚才那一撞,有人已经开始琢磨今天午饭会不会有甜点。
她落在队伍最后,手指轻轻敲着墙。
每敲一下,她都在心里默念一句:
“有人撞过这里。”
那撞击声现在只存在于她的记忆里,而不再出现在任何一块屏幕上。
她知道,在某个数据库的更深处,那条“非稳定路径(弃用)”会以一行小小的标签形式躺在版本记录里。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打开那份记录,把那一行捞出来,给它一个新的名字。
比如——
“哈瓦拉 · Version 7:未完成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