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 研究中心 · 观察厅之后】
第五课结束那天的下午，没有安排新的实验。
广播只在午饭前响了一次：
“B 区实验组同学，下午在宿舍休息，自习。”
“今日课程调整。”
“请不要自行离开楼层。”
“课程调整。”
用的是这个词。
没有说“取消”。
她待在宿舍的床上，练习本摊开在腿上。
练习本最后一页仍然是空的，只有昨天她画的那条斜线，像是一道提前画好的终点线，却没人告诉她什么时候要跨过去。
室友们一开始兴奋了一阵，把“今天不用做题”当成一种奖励。
有人趴在窗台往外看，试图从那条窄窄的长窗缝里看到操场或马路。
什么都看不见。
窗外是更高的一段墙。
灰得连阴影都省略了。
下午三点，走廊响了一次脚步声。
不是带队老师的鞋跟声。
节奏更快，夹杂着对讲机的轻微爆音。
有人停在门外，敲了两下。
“请这一间的同学到楼下大厅集合。”
声音很客气。
像是在通知一场普通的班会。
她被挤在队伍中间，跟着大家下楼。
大厅里已经有几组孩子站着，胸牌上同样的 B 组编号，在灯光下闪着一圈小小的反光。
接待台后面站着一位没见过的男士。
他穿的是西装，而不是白大褂，胸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金属牌。
那块牌上没有写名字，用的是一个她看不懂的缩写。
“各位同学好。”他说。
声音很稳。
“本期项目到这里，暂时告一段落。”
身边有人轻声“啊”了一下。
“暂时？”有人小声问，“是不是还会有下一期？”
男人听见了，却像没听见一样。
“你们在这里的表现，”他说，“已经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数据。”
“感谢你们的配合。”
这种话通常只会出现在电视里的纪录片解说词里。
现在是站在他们面前的真人说出来的，反而显得有点不真实。
“接下来，部分同学会继续参与后续项目。”
“部分同学会回到原来的学校。”
他的视线在队伍里扫了一圈。
“你们的名字，会出现在不同的名单上。”
“但对你们来说——”
他顿了一下。
“都可以看作是‘通过’。”
有人忍不住举手。
“那 C 组呢？”
问话的是第五课时坐在她旁边的女孩。
“今天我们看的是 C 组的实验。”女孩说，“他们后来……”
她没把话说完。
男人看了她一眼。
微笑很标准。
“C 组有他们自己的安排。”
他说。
“你们不需要为其他组的项目担心。”
“你们只需要知道——”
“你们的部分，已经结束。”
这个回答不算直接，却足够明确。
女孩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站在队伍稍后的地方，视线越过几个人的肩膀，看向大厅一角。
那里原本放着一个信息屏，滚动播出“空间游戏”“夏令营日程”的宣传画。
现在屏幕是黑的。
玻璃表面映着大厅的灯，像一块还没点亮的窗。
“接下来我会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男人说。
“听到自己名字的同学，请到左边来。”
“左边是——”
他没有立刻说完这句话。
只是朝那边点了点头。
那个方向通向外面。
通向那扇几乎没有声音的玻璃门。
“右边，”他补了一句，“回宿舍，准备后续训练。”
名单很长。
他念得不快，每个名字都停一两秒，给这个名字的主人一点反应时间。
她的名字出现在前半段。
当她走出队伍，站到左边的时候，胸牌在衣服上轻轻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伸手按住。
指尖触到那块塑料背后的纸。
纸里那个小方框，昨天第五课之后被填了一半颜色。
她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只知道现在，这个小方框的状态好像已经被决定了。
念完名单，男人合上手里的纸。
“左边的同学，”他说，“今天之内会离开这里。”
“你们会被送回原来的学校。”
“今后如果有新的项目，我们会再联系。”
“右边的同学，”他转头，“你们的项目还没结束。”
右边那一片人群里，有人表情瞬间松下来，有人则露出一种复杂的失落。
“为什么？”右边有个男孩忍不住喊。
“为什么是我们留下？”
“因为你们的表现证明——”
男人说，
“你们和这个系统有更高的契合度。”
“契合度。”
这个词让大厅的空气短暂冷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为站在左边还是右边感到高兴。
“还有问题吗？”男人问。
她原本打算不说话。
就像她在观察厅里面对终端板上的多个选项时，经常选择“观察”。
但这一次，她开口了。
“如果我们写错了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来，甚至有一点回音。
男人看过来。
“写错什么？”他问。
“写错题。”
她说。
“我们在定义室写的那些。”
她没有说“什么是人”，也没有说“系统不能仅因为不一致而删掉人”。
她只是用“那些”这个代词，把一整叠写字板指了过去。
“如果以后证明，那些写法对你们来说是错的。”
“会怎么样？”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大人交换了一个很细微的眼神。
带队导师站在一旁，表情有一点紧。
男人沉默了几秒。
“从系统的角度看，”他说。
“没有‘写错’这件事。”
“只有‘暂时不适用’。”
“如果有一天证明某些规则不适用，我们会把它们归档。”
“归档之后呢？”她问。
男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她想起观察厅里屏幕突然黑掉的那一刻。
“归档之后，就不再作为当前版本的依据。”
他说。
“但它们不会被完全删除。”
“就像你们的这几天，不会被删除。”
“它们会成为‘历史版本’的一部分。”
“留给以后的人来决定，要不要重新打开。”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漂亮到几乎像一张对折好的宣传页。
她听完，却没有感觉到被安慰。
“那 C 组呢？”刚才那个女孩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男人没有当作听不见。
他顿了一下。
“C 组的部分，”他说，
“已经被归档。”
他说“归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到如果不留意，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专业术语。
她却听见了中间那一点微弱的停顿。
像一本被合上的厚册子，从空中掉到桌面上发出的那一小声闷响。
“你们会长大。”
男人说。
“你们会去别的学校，做别的题。”
“有一天，可能会在某个地方，再见到你们现在写下的这些东西。”
“也可能不会。”
“但无论如何——”
他朝他们点了点头。
“感谢你们参与这个版本。”
“本期项目，到此结束。”
话说完，大厅的门在无声的机械推力下慢慢打开。
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把地上的反光压得更亮了一点。
她跟着左边的人群走向那扇门。
走到门槛边时，她停了一下。
回头。
那一刻，大厅的回音奇怪地清晰。
她听见自己在心里说了一句——
“如果有下一版，不要再叫我回来。”
当然，没有人听见。
也没有系统给这句默念打标签。
她跨出门。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
隔绝了大厅里剩下的一切。
多年以后，当她站在哈瓦拉某一层的观察窗前，听着另一组人从走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时，她会突然意识到：
那天男人说的“感谢你们参与这个版本”，
并不只是对着他们这一批孩子说的。
也是在提前对后来所有被卷入这套结构的人说。
包括那个叫 C09 的男孩。
包括那个坐在控制台前，试图用规则保护噪音的设计者。
也包括现在站在这栋房子里的她自己。
——他们都只是某个版本的一部分。
区别只是：
有的人，还以为自己在上课。
有的人，已经知道，课表从来不写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