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屋一周后 · 市局 · 内部会议室】
伊森第一次觉得,自己写过的东西变成了另一个生物。
那份报告被打印成了纸——真正的纸,不是屏幕上的 PDF。页角整齐地打着订书针,封面上盖了局里的红章,标题被人改得更长、更空泛:
“关于 X 小区特殊房产事故情况的综合评估报告(内部)”
“事故。”
他看着那个词,忍不住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房间很小,窗户被百叶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灰白线,落在桌面上,把那叠纸的边缘照出一圈浅亮。
桌的另一侧坐着局长、纪检、法制科和技术处的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报告,在不同的页数上插着不同颜色的便签。
“我们先明确一点。”
局长翻到第一页,停了一下。
“这份东西目前只在这间屋子里。”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每个人胸前的警徽上,又落在那叠纸上。
“出去的都要签字。”
“明白。”有人点头。
伊森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问句。
“你写得很详细。”
法制科的女同事低头翻着报告,语气平静得像在评论一份普通案件卷宗。
“过程、时间线、参与者信息……还有你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
她翻到中段,在一处用笔尖点了一下。
“这里。”
“你在屋里,选择留下,放那个警员出去。”
她抬眼看他。
“为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被问。
专案组在成立之前,他已经在内部谈话室里把这个问题回答过至少三次。
“因为门只认一个人。”
他说。
“当时系统给出的信息是,如果我们都往外走,走廊会重排。”
“我评估,留在屋里的人需要具备更多对规则的理解。”
“而那个人是你。”技术处的年轻人插嘴。
声音里听不出质疑,反而带着一点技术好奇。
“你在报告里写——”
他翻着手里的那一份,迅速找到那行字。
“‘我知道这道题冲着我来的。’”
他念完,看向伊森。
“你一直在用‘题’这个词。”
“这是那位女士用的。”伊森说。
“她叫它‘题’。”
“我只是照着她的叫法写。”
“那你自己呢?”年轻人问。
“你当然也可以叫它‘案’。”
“或者‘事件’。”
伊森沉默了一下。
“它介于两者之间。”
他说。
“像案子一样有结果,有死人,有责任。”
“又像题一样,有人故意把它设计成那样。”
“只是做题的人未必知道,自己是案子的一部分。”
纪检的中年男人咳了一声。
“比喻先放一放。”
他说。
“我们有几个具体问题。”
他翻到报告后半部分,用指尖敲了敲某一页。
那一页上,行距之间被人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几条线,旁边写着简短的批注。
“这里。”
“你在附录里,单独列出了一组‘系统规则摘要’。”
他念:
“‘All definitions of human must include unpredictability.’”
“‘No entity may be removed solely for inconsistency.’”
“‘Error is valid.’”
他抬头。
“这三句是谁写的?”
伊森盯着那三个英文句子。
每一句下面都有他加的中文解释:不可预测性、不可因“不一致”直接删除个体、错误必须被保留。
“原始文本,是那个女人童年参与的某个项目的课堂作业。”
他说。
“她在屋里告诉过我。”
“后来,这几条被写进了房子的某一版定义里。”
“你亲眼看见?”纪检问。
“我在核心房间看到了‘Error is valid’这一句,刻在墙上。”
伊森说。
“另两句是她口述。”
“我在报告里加上,是为了完整呈现房子的思想来源。”
“‘思想来源’。”
局长第一次开口。
他语气里没有赞许也没有反感,只是把这四个字像标本一样重复了一遍。
“你认为这套东西有思想?”
“它当然有。”
伊森说。
“只是未必是我们觉得可接受的那一种。”
法制科的女同事在纸上做了个记号。
“我们今天讨论的重点不是哲学。”
她说。
“而是——这套‘规则系统’对我们来说,是纯粹危险的东西,还是有可用的部分。”
这句话一落,空气的温度微微变了一度。
技术处的年轻人立刻接上:
“从技术角度讲,它确实有可用的部分。”
“在不触及人身安全的前提下,它对行为模式的捕捉和路径预测能力很强。”
“如果我们能抽取出那部分规则,用在……”
“用在什么?”
局长问。
年轻人顿了一下。
“用在一些高风险场景的预判上。”
他说。
“比如内部腐败排查、重大活动安保、可能的暴力倾向识别……”
纪检皱眉。
“你现在就是在说‘预测警务’。”
女法务冷冷说。
“这个词在很多国家已经被盯得很紧。”
“我们不是在做这个系统的市场推广。”
“我们是在评估,它是不是应该被关进箱子里,再打一把锁。”
“关进箱子里。”
这句话让房间短暂安静了一秒。
伊森开口了。
“如果只是把房子封掉,把文件锁进柜子。”
他说。
“这个系统不会消失。”
“它已经存在于我们对这件事的所有讨论里。”
“存在于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词里:高风险场景、预判、抽取规则。”
局长看着他。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伊森说。
“你们已经在想——有没有办法在不用那栋房子的情况下,用那套思路。”
“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纪检冷笑了一声。
“你是在提醒我们不要想?”
“还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参与?”
他翻到报告最后一页。
“你在结论里写——”
“‘从系统角度看,这套装置在筛选和压力测试方面具有高度效率;’”
“‘从人的角度看,它仍不可被视为安全。’”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很漂亮。”
“但对决策没有帮助。”
伊森没有反驳“漂亮”这个评价。
“我写的是事实。”他说。
“系统效率和人身安全,本来就不是同一个坐标。”
“你们要做的是在中间画线,不是让我假装这条线不存在。”
局长敲了敲桌面。
“我们不在这儿吵哲学。”
他说。
“你们都知道,市里已经让我们出一个‘建议’。”
“怎么处理这栋房子。”
“以及……”他顿了一下。
“怎么处理可能存在的类似结构。”
法制科的女同事翻出一张单独的纸。
那是她整理的三个选项:
A. 全面封存
B. 封存本体,抽取规则用于研究
C. 在严格监管下,作为特定场景辅助系统试点
“这只是草案。”她说。
“最终形式还要再斟酌。”
“你们可能在想,”她看了伊森一眼。
“为什么没有‘完全销毁’这个选项。”
她没有等别人回答。
“因为我们都清楚——在现有法制框架下,这东西无法被简单定义为‘违禁物’。”
“它没有明显的违法条款。”
“它只是……太危险。”
技术处年轻人插嘴:
“而且,它已经证明过自己能做一些我们现有工具做不到的事。”
纪检哼了一声。
“比如逼死几个人。”
“那是在没有监管的情况下。”年轻人说。
“如果有我们在场——”
“你以为你在场的时候,就不会再出意外?”
伊森打断他。
第一次,他的语气带上了真正的锋利。
“那栋房子里也有人‘在场’。”
“设计者在场,观察者在场,系统本身在场。”
“每一个版本出事的时候,都有人相信自己能看着它不跑偏。”
“结果呢?”
房间里突然安静。
局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争论。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们说的都对。”
他说。
“也都不够。”
他把那张写着 A、B、C 的纸推到桌面中央。
“现实一点讲,上面不会接受单纯的‘全面封存’。”
“因为这意味着我们承认自己遇到了一个‘完全处理不了’的东西。”
“而‘完全销毁’,在技术层面也很难保证。”
“你们都知道,任何一套系统,只要有一份备份在某个硬盘里,或者有一份纸质设计图在某个柜子里,就不能被宣称彻底消失。”
他顿了一下。
“所以最可能被采纳的,是 B 或 C 的某种变体。”
“抽取规则,以后用不用再说;”
“或者在某些我们认为‘安全’的场景试点。”
“你们要做的,是把这件事尽可能写得干净。”
“把责任尽可能写得清楚。”
他转向伊森。
“你写报告写得这么细。”
“你觉得,在这样的现实下,我们还能做些什么‘防护’?”
伊森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所谓“还能做些什么防护”,其实是在问:
“在我们决定利用这套东西的前提下,你能帮我们补哪些条款,好让将来的某个审计或问责来临时,看上去我们不是完全没想过人?”
“你们会继续研究它。”
他说。
“这个我阻止不了。”
“也没资格阻止。”
他把手放在那份报告上。
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纸的边角。
“那至少,”他说。
“在所有后续文件里,都写上这一条——”
“任何使用这套规则的系统,不得仅以‘不一致’为由,将人归入删除或排除类别。”
法制科的女同事抬头,眉毛微微皱起。
“这是你附录里的第二条。”
她说。
“那本来是对一个已经发生过的实验的总结。”
“你现在要把它写成前置条件?”
“是。”伊森说。
“这会大幅降低系统效率。”技术处年轻人本能反应。
“我知道。”伊森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如果连这条都不写进去,”他打断对方。
“那这套东西就不再是‘辅助系统’。”
“它会变成另一个版本的那栋房子。”
“只是换了壳,把管线接到了别的地方。”
纪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谈原则。”
“我们现在在谈可行性。”
“原则也是一种可行性。”伊森说。
“至少在纸面上。”
他看向法制科的同事。
“你们以后起草任何关于这套东西的规范、指南、内部指引。”
“这些句子会成为别人起诉、质疑、阻止它的最后凭证。”
“如果你们不写,”他轻声说。
“别人连引用的机会都没有。”
法制科的女同事没有马上反驳。
她低头,在那张选项纸的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附:人权/个体保护条款草稿(另附)”
她用笔点了一下。
“你来写。”
她说。
“用你报告里的那几条为基础。”
“我们帮你改成法律语言。”
纪检轻轻哼了一声,像是不完全认同,但也没有再拦。
局长敲了敲桌子。
“那就这样。”
他说。
“房子本体,我们先按‘暂时封存’报上去。”
“后续是否拆除,等上级意见。”
“规则部分,允许技术处做‘有限抽取研究’。”
“所有研究活动,必须在你们起草的那套保护条款框架内进行。”
他顿了一下,看向伊森。
“你知道,这些条款以后会被不断删减、修改、折扣。”
局长说。
“有些词会被改成‘原则上’,有些‘不得’会被改成‘不宜’。”
“你还是要写?”
伊森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却真切。
“科雷亚也写过。”
他脱口而出,又意识到局里没人知道这个名字。
他改口:
“曾经有人写过。”
“在另一版系统里。”
“他知道那些注释会被抹掉。”
“还是写了。”
“那你觉得他成功了吗?”纪检问。
伊森想了想。
“在系统的版本历史里,他可能被归档成‘高风险作者’。”
他说。
“在人的版本里——”
他把那叠报告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至少我现在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这是他的成功。”
局长看着他。
“那你呢?”
他问。
“你写这些条款,是为了保护别人?”
“还是为了让以后的人知道,你曾经试过?”
伊森笑了笑。
“如果保护不了别人。”
他说。
“那至少让以后的人骂我的时候,有原文可以引用。”
房间里短暂安静。
然后,法制科的女同事合上笔。
“那我们开始起草‘附录:保护条款’。”
她说。
“先从那句‘Error is valid’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