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选项

作者:ErynSS 更新时间:2026/6/21 8:40:20 字数:2986

【同日 · 市局 · 小会议室】

大会议散了以后,走廊短暂地热闹了一阵。

椅子拖动地面的声音、报告夹合上的“啪”声、有人压低声音讨论刚才那三个选项的碎片——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又很快被关上的门一扇扇关在不同房间里。

伊森被局长叫住。

“你先别走。”局长说。

语气平静,不带商量的余地。

他跟着局长穿过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窗的小会议室。门上没有牌子,只有一个编号。

屋里已经有人在等。

法制科的女同事和技术处的年轻人,坐在桌子的两侧。桌上只有四份纸,一台开着但屏幕还在锁屏状态的笔记本电脑,以及一个倒扣的保温杯。

门关上之后,空气里突然安静得有点过分。

“刚才的讨论,”局长说,“太多人。”

他把自己的那份报告放在桌中间,像放一块样本。

“这边,只说结论。”

他看了一眼女法务。

“你先。”

女法务点点头,把那张写着 A、B、C 的纸翻了一个面,露出背后的另一行字。

那行字写得很小:

“D. 暂不公开决定,成立跨部门工作组,进行封存与规则抽取的可行性评估。”

她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那一行。

“这是上面更倾向的方向。”她说。

“表面上看,我们在‘研究’怎么处理这套东西。”

“实际上,是把决策往后推,把责任拆成很多小块。”

技术处年轻人忍不住插一句:

“这也是最现实的做法。”

“直接选 A,把房子封死,我们解决不了已经泄露出去的部分。”他说,“直接选 C,立刻试点,更不可能通过法制审查。”

“B 呢?”局长问,“封存本体,抽取规则用于研究。”

“B 是最危险的。”女法务说。

“因为它看上去最‘理性’。”

她朝伊森看了一眼。

“你刚才说的那句——‘你们已经在想有没有办法不用房子,用那套思路’——就是 B 的真面目。”

她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D 的意思是,我们先不把 B 写在台面上。”她说,“但我们得承认——那部分工作,不做也不行。”

“因为只要那栋房子存在过,类似的结构迟早会在别的地方、别的名字下出现。”

“我们要么参与定义,要么被别人定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局长说,“我们现在在讨论的,不是‘要不要碰’,而是‘谁来碰,怎么碰’。”

他看向伊森。

“你写那份报告的时候,心里也很清楚。”他缓缓说。

“你在附录里专门列出系统规则,不是为了写一本恐怖故事。”

“是为了提醒我们,这套东西有逻辑,可以被人学。”

“既然可以被学,就不可能被简单封死。”

伊森没有否认。

“那你们要我做什么?”他问。

技术处年轻人立刻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屏幕上弹出一个已经建好的目录。

“这是专案组的初步框架。”他有点兴奋,又刻意压着声音,“暂时叫‘哈瓦拉结构研究小组’。”

“名字还可以再改。”女法务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的讽刺。

目录上分几条:

现场结构封存与监测

规则抽取与模型验证

法律与伦理评估

应用场景风险分析

“你们已经分好工了。”伊森说。

“我们只能先划出范围。”局长说,“真正谁去做,还要看人。”

“你们想让我去哪一块?”他问。

“法律那块有我们。”女法务说,“我们需要你在第二条和第四条之间。”

“规则抽取和应用风险。”她说,“一只脚踩在这边,一只脚踩在那边。”

“听上去很像我在房子里干的事。”伊森说。

“正因为你在房子里干过,才找你。”局长说。

“换别人,他们会把这套东西当简单工具。”

“你至少知道工具本身会反过来影响用它的人。”

技术年轻人把一份简短的文件打印出来,递给他。

上面只有不到一页的文字:

成立时间:待定

归属:市局内部临时工作组,向局长和市里联合汇报

工作目标:

对“哈瓦拉结构”进行非现场规则抽取与建模

评估其在司法、内部监督等领域的潜在风险与可控边界

特别条款:

工作组任何成员不得参与未经授权的实际部署

所有实验须在模拟环境中进行,不得涉及真实人员强制参与

纸的最下方,有一个空着的签名栏。

“这不是任命书。”女法务说。

“是参与意向书。”

“你可以拒绝。”局长说,“拒绝不会影响你现在的岗位。”

“我们也不会因为你拒绝就少一个工作组。”

他顿了顿。

“只会多一个,你没在场的会议。”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像一颗很小、很重的石子。

伊森看着那行空白的签名栏。

他想到房子里的那一次——屏幕上闪出“Define yourself”的时候,也有一条看不见的空白,等待他下笔。

“Error is valid”那句,已经被刻进了系统。

现在轮到纸面世界来决定,要不要接住它。

“如果我参加,”他问,“我能在条款里写一条:”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选择词。

“——任何因系统判断而被标记为‘不稳定’的个体,不得自动视为可移除目标。”

女法务抬了抬眉。

“你这是想把‘From human perspective, unacceptable.’那句话写进章程。”她说。

技术处年轻人小声说:“至少得有个地方记着。”

“可以讨论。”局长说。

“但你得先在组里。”

“在组外的人,没有资格提这种要求。”

伊森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来。

纸张比他预想的要薄一点,背面的字隐隐透过来,像另一层叠在下面的版本。

“我可以再想一想吗?”他问。

“可以。”局长说。

“但不要太久。”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上面要我们的‘建议’,不会等太久。”

“房子的结构还在。”

“外面已经有人在问:我们是不是要用一点‘新工具’。”

女法务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纸。

“还有一件事。”她说。

“报告里那三句英文——”

“All definitions of human must include unpredictability.”

“No entity may be removed solely for inconsistency.”

“Error is valid.”

“如果你同意,它们会被列入工作组参考文件。”

“作为‘原始思想来源’的一部分。”

“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只用你写的中文解释,不挂原文。”

她顿了顿。

“少一层痕迹。”

少一层痕迹。

这句话让伊森身体里某块很旧的地方轻轻一紧,像是房子里的某块地板被人用脚尖试探了一下。

“挂原文。”他说。

“连带中文。”

“挂在什么位置?”技术处年轻人问,下意识已经在想页面排版。

“不是挂在首页。”女法务说,“那会被当成‘工作组宣言’。”

“也不能埋在脚注。”局长说,“那会被当成‘可以忽略的引用’。”

她想了想。

“放在附录。”她说,“和你的行动报告放在同一册。”

“任何要看规则模型的人,都要先翻那一册。”

局长点点头。

“可以。”他说。

他把那张参与意向书推回伊森面前。

“先签不签,是一回事。”他说。

“这三句,你已经写进来了。”

伊森盯着那几行英中文对照的字。

在那栋房子里,他用它们去撬系统。

现在,它们被印在一张普通的 A4 上,夹在一叠可以被归档、被复印、被引用的纸之间。

他突然想到一个很简单、也很可怕的可能性:

有一天,某个年轻警官、某个项目经理、某个研究生,会在某个培训材料的末页看见这三句。

他们可能会觉得这句话“有点哲学”,也可能会把它当成一个漂亮的开头引用,再接一大段自己的内容。

他们甚至可能会在 PPT 上用很小的字体写:

“——E.,内部报告,未出版。”

那时没人会记得,E 是谁。

“以后会有很多人,在‘人’这个词后面签名。”女法务忽然说。

“教授、检察官、算法工程师、企业顾问。”

“我们现在做的,是决定你要不要成为最早那几个签名之一。”

伊森手里的笔轻轻一动。

签下名字之前,他突然问:

“工作组的名字,可以不要叫‘哈瓦拉结构研究小组’吗?”

技术处年轻人愣了一下。

“那叫什么?”他脱口而出。

“先叫一个没人会记住的名字。”伊森说。

“越无趣越好。”

“为什么?”女法务问。

“因为名字太好记的东西,很容易被人当成品牌。”他说。

“哈瓦拉这个名字,已经伤过一次人了。”

“不要再给它一次机会。”

局长看着他。

“你给我们提的第一个建议,”他说,“居然是关于命名。”

伊森把笔压在纸上。

墨水在那一横一竖之间扩散开来,缓慢地渗进纸纤维里。

他签完名字,把笔放下。

“从这一刻起,”他在心里说,“我写的东西,就不只是在屋子里执行了。”

“它会跑到外面来。”

“变成别人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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