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屋两周后 · 某大学 · A 栋 503 教室】
第一节课结束铃响的时候,没有人立刻站起来。
多媒体屏幕还亮着,最后一页课件停在那行被她特意用加粗显示的字上:
“空间、时间、人,都是变量。”
下面是一行更小的注释:
“写变量的人,也会变。”
教室不算大,四排长桌,靠窗一侧的百叶帘半拉着,冬日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落在桌面和学生的脸上。投影仪的风扇还在轻微地转着,发出低低的嗡鸣。
她关掉投影。
屏幕一黑,教室里反倒亮了一点。
前排几个学生终于开始活动,关笔记本,收笔,互相低声说几句“挺有意思的”“有点怪”的评语。后排有人已经把手机拿出来,屏幕的冷光一块块亮起来。
她没有立刻宣布下课。
“刚才那道小题,”她说,“有谁愿意念一下自己的答案?”
黑板一角还留着她写的题目:
“借与还:
你从一台投币机那里‘借’到一枚硬币,用来开启一扇门。
没有任何监督摄像头,也没有人提醒‘必须归还’。
请在纸上写下:
你会不会还?还给谁?不还的话,你会怎么解释给十年后的自己听?”
学生们互相看了一眼。
这是她刚才用十分钟做的课堂小练习——版极简的“借与还”。没有真实投币机,没有邻居的门,只有一张纸和一支笔。
后排一个男生先举手。
他拿着自己的 A4 纸,念得很快:
“我会还,理由是这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不遵守规则会破坏系统的公平性。还给机器本身。十年后,如果我变得更现实,我也希望记得自己曾经愿意多走一步。”
她点点头。
“谢谢。”她说,“这是我们统计里的主流答案之一。”
前排一个女孩举手。
“我写的是不还。”她说,“因为没人看着,也没有任何证明这枚硬币真的属于谁。十年后如果被问起,我会说——我当时的处境、收入、压力都和现在不一样,不能用一个脱离语境的选择给我下定义。”
说完,她有点紧张地笑了一下。
教室里有几声低笑,但没有嘲讽的味道,更多是一种“终于有人说出口”的松弛。
她看着那女孩。
“很好。”她说,“你至少给了十年后的自己一个解释。”
她在讲台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课桌边缘。
“你们刚才一共写了四十八份。”她说,“其中三十二份选择‘还’,十六份选择‘不还’或者‘看情况’。”
“大部分人会直觉地站在规则那一边。”
她顿了一下。
“研究中心那一届,”她说,“比例是二十五比七。”
前排几个学生抬头。
“你是说你那一届?”有人问。
她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们还叫‘实验组’。”她说,“不是‘班级’。”
“题目比这个长一点,但核心一样。”
她没有告诉他们,那次题目后面真正的附加条件是:
“——没还的,连同编号一起被划掉。”
她只是收回视线。
“今天的作业很简单。”她说,“回去之后,把刚才写的那一句,单独抄到你们的本子最后一页。”
“十年后不一定有人查你们的作业。”她耸耸肩,“但你们自己可能会翻到。”
“下课。”
学生们像被解冻一样,椅子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有人留下来围着她问“老师你说的那个研究中心是真实存在的吗?”“你是不是以前搞过类似项目?”也有人径直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头刷手机。
靠门口的一排座位上,一个短发女生停在原地没走。
她的手机屏幕比旁边的人更亮,是那种新闻客户端的大标题模式:
“市局拟成立跨部门工作组,评估‘复杂规则结构’应用前景(内部消息)”
下面是几行很模糊的描述:
“……据知情人士透露,此次工作组将针对某起特殊房产事故中暴露出的规则系统进行抽象建模……
……有观点认为,该系统在高风险场景预判方面具有潜在应用价值……
……也有人担心,大规模推广可能引发伦理争议……”
标题里没有提“哈瓦拉”。
只有一个缩写:“H-结构”。
女孩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她们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个角度。
“老师,你说的那个……”女孩犹豫了一下,“房子。”
“嗯。”她说。
“新闻上说的是不是这个?”女孩把手机举起一点,又立刻放下,“我没有截图。”
她笑了笑。
“新闻不会写全名字。”她说。
“那叫‘风险控制’。”
“就像你们只在作业上写一个‘不还’,不会写‘因为我当时恨我爸’一样。”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笑。
“那老师你怎么看?”她问。
“如果他们真的成立那个工作组。”
教室里剩的人不多了,零零散散的几声说话声在后排飘着。
她看了一眼黑板角落那句“空间、时间、人,都是变量。”又看了一眼女孩手机上那行“复杂规则结构”。
“看具体谁去写规则。”她说。
“写题的人,比题本身更可怕。”
女孩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收起手机。
“你刚才写的是‘还’还是‘不还’?”她又问。
女孩有点不好意思。
“我写的是‘还’。”她说,“但加了一句:如果有一天这个系统开始滥用我的‘乖’,我就考虑不还了。”
“把那句也抄到本子上。”她说。
“十年后你看的时候,可能会更喜欢这句。”
教室终于清空到只剩她一个人。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鞋底踏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一致的节奏。风吹动百叶帘,光线在黑板上移动了一小格。
她关上门。
教室忽然安静得有点像研究中心某些关掉了监控的实验室——空气里没有明显的机械嗡鸣,只有建筑本体的微弱呼吸声。
她回到讲台,把刚才学生们写的纸一叠叠整理好。
每一张上面都有不同的字迹:工整的、潦草的、犹豫的、干脆的。
她随手翻到其中一张。
那张纸上写:
“我会还。
因为我不想被一个我看不见的系统悄悄记上一笔。
十年后如果被问起,我希望还能说,我当时至少尝试过做一个‘好样本’。”
她把那张纸折了一下角,单独夹出来,像是做了一个书签。
翻着翻着,她翻到一张更眼熟的。
不是字迹眼熟,而是结构眼熟。
三行短句,下面一行注释。
——人是不完全可预测的。
——不能因为一个人和规则不一样,就把他删掉。
——错误是有效的。
注:以上定义只适用于“人”;不适用于系统。
字迹和当年的她不一样——更圆、更松,少了那种刻意把字写“像大人”的用力感。但句子几乎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行注释看了很久。
“你抄的。”她在心里说,“或者你在别的地方听过。”
她没有把这张纸抽出来,只是把它放回那一摞的中间。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发件人是一个她很熟悉又不想太熟悉的机构邮箱:
“XXX 大学—市局 联合项目筹备组”
邮件主题:
“关于参与‘复杂规则结构’评估课题的邀请(初步)”
正文很短,语气礼貌,格式工整:
“……鉴于您在空间认知与决策实验领域的长期经验,以及您此前在相关项目中的特殊参与经历,我们诚挚邀请您以专家顾问身份加入本课题……
……课题目标包括但不限于:
——对现有‘H-结构’进行非现场规则抽取与建模;
——评估其在教学、司法预审等领域的可控应用可能性……
如您有兴趣参与,我们希望在下周前得到您的初步回复。
此致
敬礼。”
邮件的最后一行,是某个她曾经在研究中心的内部文件上见过的名字——换了新头衔,但字母顺序没有变太多。
她指尖停在“回复”按钮上。
半分钟后,她退出了邮件界面,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空间、时间、人,都是变量。”她轻声说。
“写变量的人,也会变。”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算进了某个“变量列表”里。
就像当年那块写字板,被叠在一摞别人写的定义之间,送进系统。
她拿起刚才折了角的那张学生作业,把它塞进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页。
在那张写了很多年以前的三行英文下面,她又加了一行小小的字:
“注 2:如果系统开始引用这些句子来证明自己合理,请保持怀疑。”
写完,她合上本子。
教室门外,人声开始再次涌起,是下一门课的学生。
她把本子放进包里,背好肩带。
开门出去的时候,她看见走廊的尽头有块公告板,上面贴着一张最新的讲座通知:
《复杂规则结构与未来司法》
主讲人:某某某
主办单位:法学院 × × 实验室
她看了一眼,没有停。
只是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指尖摸到一枚被岁月磨得很圆滑的硬币边缘。
那枚绿色的十美分早就不是原来的那枚。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让它在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她走进楼道里更大的噪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