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运动会，他们三个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给跑完一千五百米的林野递水。林野接过矿泉水灌了大半瓶，视线扫过操场入口的位置，有那么一秒钟他几乎产生了错觉，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个抱着半箱海盐气泡水的浅青色身影，从梧桐树下走出来，指尖沾着点海盐糖霜，笑着跟他们打招呼。风卷着运动会的加油声吹过看台，把他额角的汗吹得凉丝丝的，那个位置空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他们后来去过一次一楼的鲜果店，新老板正在往货架上摆新的橘子，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说之前盘下这家店的姑娘临走前留了一整箱海盐气泡水，说要是有三个常来的学生过来，就免费给他们拿。三个人站在货架跟前，看着那整整一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气泡水，瓶身上的标签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林晚星伸手拿了三瓶，指尖碰到瓶身的瞬间，凉得像摸到了去年夏天的海风。
跨年那天晚上，他们三个在林野家的客厅里煮速冻饺子，电视里的跨年晚会吵吵嚷嚷的，倒计时的数字跳到三的时候，林野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个陌生的外地号码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靠海的窗台，窗台上摆着那支苏晓悠送她的狼毫笔，旁边放着林晚星给她的橘子糖罐子，远处的海面泛着深夜的冷光，照片下面没有配文字，只有一个小小的、用海盐画出来的海浪表情。
三个人凑在手机屏幕跟前看了很久，倒计时的数字跳到零，窗外的烟花“嘭”地在夜空里炸开，亮光照在他们脸上，谁都没说话。林野拿起桌上刚冰好的海盐气泡水，拧开瓶盖的瞬间，细密的气泡涌了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们后来谁都没提过“去找她”这件事。高三的铁轨铺得笔直，所有人都被推着往高考的终点狂奔，他们都清楚，现在的他们还没有足够的能力，跨过几百公里的公路，跑到那片海边去找她。他们能做的只有攥紧手里的笔，把错题本上的最后一道题啃下来，把画纸上的最后一笔海浪补完，把小说里的最后一个段落写完，等着高考结束的那天，攒够足够的车票钱，攒够满肚子没说出口的话，沿着公路往海边开。
开春的时候林野整理旧书桌，从一摞模拟试卷的最底下，翻出了一张浅青色的便签，是沈栀的字迹，字写得清瘦挺拔：“我在海边等你们带画完的插画集和写完的小说来。”便签的边角已经被磨得有点发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悄悄夹在了试卷里，跟着一摞试卷辗转了好几个月，才终于落到他手里。
他拿着那张便签走到冰箱跟前，拉开最下层的隔板，那层原本空了快半年的位置，现在已经摆满了他们三个悄悄放进去的东西：林晚星放的橘子软糖，苏晓悠放的冰荔枝，林野放的刚印出来的小说样刊。半打海盐气泡水摆在最中间，瓶身上的水珠凉丝丝的，像从来都没断过冰。
风从阳台吹进来，掀得便签纸轻轻晃，远处学校的早读铃声隐隐约约飘过来，高三的日子还在往前跑，他们都在朝着各自的目标拼命往前赶，没有人停下来。他们都知道，等高考结束的那天，他们会拎着装满礼物的行李箱，坐上往海边去的大巴，敲开那家新开的海盐橘子饮品店的门，那个抱着冰气泡水站在柜台后面的姑娘，肯定会笑着抬起头，像他们从来都没分开过那么久一样。
那种龙族式的无力感没有被消解，只是被少年人悄悄藏在了试卷的页脚和画纸的浪尖里——他们现在还留不住风，也留不住要去远方的人，但他们愿意用一整年的拼命赶路，换最后在海边重逢的那个瞬间，没有狗血的痛哭流涕，只有少年人咬着牙往前走的、沉默的倔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