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最后一门英语的考试铃声在教学楼走廊里荡开的时候，林野手里的0.5mm黑色水笔“咔哒”一声，笔芯在答题卡最后一个句号的位置，刚好耗尽了最后一点墨。
窗外的梧桐叶被六月的热风卷得哗哗响，整个高三年级的欢呼声像浪一样漫过整栋楼，林晚星抱着刚整理完的错题本站在考场门口，发梢沾着点跑出来时蹭到的梧桐絮，苏晓悠背着装着画架的帆布包站在香樟树下，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提早就买好的、往东南沿海去的高铁票——那张票他们在倒计时最后一百天的时候，就已经偷偷夹在了各自的错题本扉页里，票根边缘被指尖磨得发毛，印着目的地城市名字的那行字，亮得像烧了一整年的小灯。
七个小时的绿皮车晃完，窗外的景色从连片的梧桐林慢慢换成漫无边际的棕榈树，咸湿的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林野手里的小说手稿页脚哗哗响。那本他写了一整年的半完成作品，最后几页专门留了空白，等着到了海边，把沈栀的名字写进最后一行的致谢里。
他们按着之前鲜果店老板给的地址找过去的时候，那条街的门牌号却对不上。问了路边乘凉的本地人才知道，三个月前这条街就整体拆迁，所有沿街的铺面全部封上了蓝色的铁皮围挡，连半间正在营业的海盐橘子饮品店影子都找不到。他们站在飘着灰尘的围挡跟前，林晚星攥着那个用了一整年的白瓷橘子糖罐子，指节捏得微微泛白，苏晓悠背上的画架硌得肩膀发疼，画布上那幅画了一整年的海边日落，浪尖的碎光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之前存的那个陌生号码早就成了空号，听筒里冰冷的机械女声重复了三遍“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风卷着沙粒吹进林野的眼睛里，他揉了揉眼，突然想起沈栀走的那天，他们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他连一句“到了记得报平安”都没说出口。
他们在海边的小旅馆住了三天，沿着海岸线走了一遍又一遍。找遍了沿岸所有开着的鲜果店，问遍了所有卖海盐气泡水的摊位，甚至去了当地那所省重点中学的门口，守了整整两个下午的放学人流，浅青色的身影像融进了海风里，连半分痕迹都没留下。返程的高铁上没有人说话，林野在工地的废墟里捡到的半块印着海浪图案的白瓷碎片，被他夹进了小说手稿的扉页里，原本留出来的空白致谢页，最后一个字都没写。
后来他们各自去了录取通知书上的大学。林晚星去了北方那所有名的综合大学读金融，校门口确实开了一家海盐橘子饮品店，老板是个留着短发的本地姑娘，看见她掏出那个白瓷罐子，笑着给她免了单，说半年前有个从外地来的姑娘，把这个罐子寄存在这里，说如果有个扎橙黄色发圈的姑娘来，就永远给她免单，她留了个包裹，说等你来了就交给你。
包裹里是一摞洗得整整齐齐的照片，全是沈栀之前没送出去的那些：苏晓悠蹲在鲜果店门口啃冰荔枝，林晚星蹲在操场边喂流浪猫，林野坐在书桌前写手稿的侧脸，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日期，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只有一行浅青色的钢笔字：我跟着我爸妈去更远的南方城市开连锁鲜果店啦，不用特意找我，有缘总会遇见的。
苏晓悠进了美院的插画系，毕业展上她展出的作品叫《半打气泡水》，整幅画全是淡蓝色的海浪，画布最角落的位置，有个浅青色的小身影站在浪边，没有脸，也没有多余的细节。那幅画被一个匿名的买家高价买走，收货地址写的是南方的一座滨海城市，快递签收的那天，苏晓悠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那幅画摆在鲜果店的展示柜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码着整整齐齐的海盐气泡水，没有配多余的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