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次营业」

作者:幻昼UP 更新时间:2026/6/21 16:33:30 字数:9805

彩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灰的。

她盯着那面灰扑扑的、有几道细小裂纹的天花板看了至少五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家天花板是米白色的。而且我家天花板没有裂纹。我家天花板的裂纹是因为我小学时候拿羽毛球拍捅天花板弄出来的——啊,那根羽毛球拍后来被妈妈收走了。

然后她猛地坐了起来。

这间房间不是她的。

窗是关着的,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一道窄窄的光柱,正好投在桌面上——桌上只有一盏台灯、一个马克杯、和一本摊开的数学题集。书桌没有任何装饰品,没有照片,没有便利贴,没有那些“少女的房间”该有的小玩意儿。

床也不是她的床。她的床是淡粉色的、铺着软乎乎的绒毛床单——这张床是深灰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是床单上有几块洗不掉的墨渍。床头的墙壁上没有任何海报。

彩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

校服衬衫——但她从来不穿深灰色的校服衬衫。

她抬手。手指细长。关节分明。指甲被剪到最短,边缘平滑。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

这不是我的手。

彩下床的姿势踉跄了一下——这具身体的重心跟她原来的不一样。她往前冲了半步扶住了书桌角,然后抬头看见了桌角旁边立着的那面半身镜。

镜子里是一个陌生的女生。

黑发,长度到肩膀下面一点,发尾有点干。脸型偏长,颧骨微微凸起,肤色苍白,嘴唇很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很深,看人的时候天然带着一种“我在审视你”的感觉。整张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肌肉活动。就是一张安静的、冷漠的、放在人群里会让人不自觉退后半步的脸。

彩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然后那张脸上出现了“震惊”的表情。眉毛抬高了一点点(幅度很小),嘴唇微微张开(角度很克制),眼睛睁大了大约两毫米——但就是这两毫米的变化,让整张脸从“冷漠”变成了“看到鬼”。

这就是黑濑银的脸。

彩用银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腹下的皮肤是凉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痘痘或瑕疵。她试着做了一个“笑”的动作,但银的脸只是把嘴角往上提了两毫米,看起来像某种濒危爬行动物的嘲讽表情。

“不对不对不对……”

彩用银的喉咙发出声音。一股又细又哑的气流从嗓子里挤出来,像是声带被抽走了所有弹性。她清了清嗓子,再试一次——

“……你好?”

还是气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穿过干枯的芦苇丛。彩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银的脖子,细长,锁骨分明),她能感觉到声带在振动,但声音就是出不来。

这个人的声带,从来都没有大声说过话。

彩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用气声发了一个:“啊——”

气声。

“呜——”

气声。

“救命——”

还是气声。

彩一下子坐到床边,双手捂住脸——银的脸。她的肩膀开始抖。从外面看像是“黑濑银在哭”,但彩只是在大笑。没有声音的笑,肩膀抖得像被电击,她笑到岔气,仰面倒在银的床上,盯着灰色的天花板,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

什么啊。这个人。连叫都叫不响。

“你平时得多压抑啊……”

她的气声里带着笑意。银的身体不会流泪——或者说这具身体的泪腺太久没用了——但彩感觉自己的鼻尖有点酸。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彩从床边摸到银的手机——一部老旧的、屏幕有一道裂痕的黑色智能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母。”

彩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她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母”,又看了看镜子里的“黑濑银”,又看了看这间空荡荡的灰色房间。

然后她按了“拒绝”。

电话挂断的声音是“嘟——”。彩把手机放回桌面,翻了个身,脸埋进银的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洗衣液的香味,什么都没有。是那种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干燥的、干净的、没有任何个人痕迹的味道。

“……你的房间里没有你。”

彩对枕头说。气声。

她爬起来,开始翻箱倒柜。银的衣柜里只有校服、两件灰色的T恤、一条牛仔裤、一件冬天的黑色外套。书桌抽屉里有一把梳子(齿断了两根)、一支笔、一沓超市小票。没有化妆品,没有饰品,没有“女生的房间”该有的那些东西。

最后她在床头柜的最底层抽屉里找到了校服。深灰色的西式校服,裙子长度到膝盖以下,比标准校服规格长了一点——像是“故意选长一点遮住更多自己”。彩把校服抱在怀里,指尖摩挲着布料,很便宜的那种混纺材料,洗多了会发硬。

她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去学校。用银的身体。以“黑濑银”的身份。

因为银的方式是不说话。她至少要从“不说话”开始扮演起。

彩把校服挂回柜子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柜壁深处一个硬硬的角。她好奇地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

彩犹豫了三秒。手指在封面上停顿了三秒。

“这是别人的隐私。”她说。气声。

但这是一切发生的源头。那个摆件。那句“赠予愿意交换沉默的人”。她现在在黑濑银的身体里,在银的公寓里,面对银的笔记本。如果她连银的日记都不看,她要怎么“扮演”这个人?

彩翻开了第一页。

银的笔迹——细瘦、方正,字与字的间距很大,像是一字一句都经过斟酌才落笔。

“3/4图书室。邻座女生香水太浓。头很痛。”

“3/7母亲来电。未接。”

“3/12天台。有人哭了。走开了。”

彩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是类似的短句。没有任何情绪描写,没有任何解释——只有“发生了什么”和“我的身体感受”。像一份刻意删除了所有情感词的数据报告。

直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前天,灵魂互换的前一天。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天台。有个人也在躲。她笑得太多了。像在贿赂空气。”

彩的指尖停在那个字上。

“像在贿赂空气。”

她看着银的那行字,看着自己“笑得太多了”“在贿赂空气”的观察结论。

“黑濑银……”彩合上笔记本,轻声说——气声——“你凭什么。”

她顿了顿。

“你说得对。我就是在贿赂空气。”

彩把笔记本放回柜壁深处,关好抽屉。

她走到窗前,拉开深蓝色的窗帘。夕阳的最后一点光线从楼宇缝隙里斜着照进来。彩的对面是一栋跟这栋楼几乎一模一样的旧公寓,阳台上晾着一条白色的毛巾。

“明天,我会替你去学校的。”彩对着窗外说。

“我会替你‘不说话’的。”

她用银的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画完之后她看了看那个笑脸,又看了看镜子里银的脸。

“你笑起来,应该也蛮好看的。”她小声说。

气声。

没有人在听。

当天晚上八点。

彩坐在银的书桌前,摊开了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她决定把今天的事情记下来——用银的笔迹?用彩自己的表达?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笔。

银的笔又细又硬,写着不太顺手。彩用银的手写字的时候,笔画的走向比她自己写的时候更方正,大概是银的手部肌肉记忆在发挥作用。

“互换第一天。

我现在在黑濑银的公寓里,在黑濑银的身体里。她家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零食,没有照片,没有电视。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和摞起来大概二十本的数学题集。她好像很擅长数学,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喜欢。”

彩写到这里,停了停。她在“喜欢”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线。

“我现在能说真话了。这具身体没有任何‘强制说谎’的机制。我刚才对着镜子说‘我现在很害怕’,我感觉到自己确实是‘害怕’的,我没有被任何东西堵住喉咙。但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自由’。因为我得用这个身体扮演‘黑濑银’,而黑濑银是那个从来不说话的人。

如果‘自由’等于‘不能说真话’,那跟我原来的世界有区别吗?”

彩又停了。她看着自己刚写下的那行字,叹了口气。

“……我在写什么啊。像个哲学系大一新生。”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做了另一件事。她拿起银的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母”。犹豫了十秒钟,她按下了“发消息”。

“钱够。”

她打了两个字。

“够”是银会说的答案。她删掉了本来想打的“妈你还好吗”,因为银不会说那句话。

消息发送成功。没有回复。

彩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关灯。

银的房间在黑暗中更安静了。这栋公寓隔音不太好,彩能听见隔壁在放电视,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水底说话。她裹着银的深灰色被子,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灰的。

“……晚安。”

她对天花板说。

气声。没有人听见。

第二天。周日。上午十点。

学校体育馆。

彩站在体育馆门口,深灰色的校服裙摆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深吸了一口气——银的身体肺活量好像比她原来的小一些——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涌了过来。

篮球拍地的声音。跑鞋摩擦木地板的刺耳声响。女生们的说笑声。体育老师吹哨子喊“集合”的嗓音。

然后——所有声音都停了。

体育馆里大约二十多个人,全都在同一时间转头看向门口。

彩感觉到“黑濑银”这个名字所带来的那种沉默的压力。那不是一个受欢迎的或者被期待的人走进教室时该有的反应——那是“为什么她会来”的意外和困惑。有两个人之间的窃窃私语穿透了安静,像针尖戳破了气球。

“黑濑居然来了……”

“她上体育课?上一次是……上学期期末吧?”

“她该不会又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吧。”

彩的嘴角本能地想往上扬。想微笑。想用“哈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那种语气化解所有尴尬。但她的嘴角——银的嘴角——只往上提了两毫米,然后就被某种肌肉记忆压了回来。银的脸,不会笑。

彩放弃微笑。她用银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全场,然后步履稳定地走向集合的队伍末尾。

所有人给她让出了一条路。那种让路的方式不像是对同学的礼貌——更像是不敢跟她擦肩而过。

彩站在了队伍末尾最边上的位置。她前面那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飞速转了回去。彩能听见那个女生的心跳声变快了。

我原来这么可怕吗……

彩在心里想。她用银的身体站在队伍里,第一次体会到“不说话”带来的空间感。她的周围大约有半米到一米的“真空带”,没有人挤她,没有人碰她的手臂,没有人跟她搭话。那个真空带给她的感觉——像穿了一件厚厚的铠甲。

体育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嗓门很大的男人,叫山田。山田老师看到银站在队伍里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好——今天的内容是排球!按学号分组!自由练习!”

彩心里一紧。排球。

她原来的体育水平只能说“比平均值低一点点”——接发球会手忙脚乱,跑动速度一般,从来没有在运动场上发过光。但今天她要用“黑濑银”的身体来打球。

分组的结果是:彩被分到了第三组,跟六个女生和两个男生一队。其他七个人看向她的表情像是被抽签抽到了“跟校长一起吃午饭”一样。

“没事没事,黑濑同学站着就行了,我们会打的。”一个男生干笑着对她说。

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个男生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练习开始。

最初五分钟,彩确实站着没动。她不知道银的身体有多大的运动能力,她害怕一动就会出丑。排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她的队友们尽量不把球传给她。这正合她意。

然后意外发生了。

对面的一个强力扣杀砸过来,球速很快,方向偏了——站在彩右侧的那个女生被吓得尖叫一声蹲了下去,球直直地朝着彩的脸飞过来。那是本能。彩的身体先于她的大脑做出了反应。她侧身、屈膝、双手交叠在胸前,标准的接球姿势——然后她的手臂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

“砰”的一声闷响。

球被她的手硬生生挡了回去,而且飞得极高、极快——直接弹到了天花板附近的横梁上,撞出一个响亮的回音,然后落下,砸到了对面场地的一个男生的后脑勺。那个男生“嗷”一声捂着头蹲下了。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包括山田老师,都看着彩。

彩自己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银的手臂,看起来偏瘦,但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起码是她原来身体的1.5倍。这人的肌肉密度怎么回事?她平时不做运动怎么会有这种爆发力?

“……黑濑。”

山田老师推了推眼镜。

“你以前怎么不参加?”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黑濑银”身上。彩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不是期待,不是好奇,更像是“恐怖片里的角色突然说话了”的那种错愕。

银的身体里,喉咙没有紧。没有那个“强制说谎”的小动物在堵她的声带。彩——现在作为黑濑银的彩——张嘴说了一句话:

“因为以前不想。”

没有“抱歉”,没有“哈哈”,没有任何软化。她说出口的声音就是那细哑的气声,音量不大,但因为太安静了所以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个男生捡起球,嘀咕了一句:“拽什么啊……”

彩听见了。但她内心毫无波动。

如果用她原来的身体,她会立刻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会本能地消解掉任何可能的敌意。但银的身体不会。银的身体不说话,银的身体不解释,银的身体就让那句“拽什么啊”飘在空气里没有人接。

彩发现,敌意不被接住的时候,它不会伤到你。它只是像一粒灰尘,自己慢慢落下来了。

练习重新开始。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彩还是一样站着不怎么动。但她的心态变了。

这具身体——黑濑银的身体——是绝缘体。它可以不说话。它可以不笑。它可以让所有人觉得“可怕”。但可怕不等于“脆弱”。可怕,是这具身体保护自己的方式。

彩在更衣室换回校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看着银的脸。

“谢谢你。”她说。气声。

不知道是说给银听的,还是说给这具身体的。她摸了摸银的锁骨位置——那里有一块浅浅的、颜色不同的皮肤。像是烫伤后留下的疤痕。

彩的手指停了一下。

三年前。银十五岁的时候。

她那时候经历了什么?

彩把校服扣好,没有再看镜子。

她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体育馆外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

彩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

然后彩意识到一件让她手指发凉的事——

她有点不想换回去了。

下午四点半。学校天台。

彩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门的转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天台还是那个天台,铁栏杆,旧长椅,边缘矮墙上残留着去年文化祭的贴纸痕迹。风还是那样吹着。

天宫彩的身体——彩自己原来的身体——正坐在长椅的左边。

但坐姿不是她的。

脊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是银的坐姿。银从小被训练“缩小自己的存在”,所以她坐着的时候身体永远是收缩的、紧凑的、不占空间的。但现在那个坐姿套在彩的身体上——那个圆润的、柔软的、永远带着笑意的身体——看起来像是一尊漂亮的瓷器被放在了一堆松软的棉花上,有些不协调。

银——在彩的身体里——听到了铁门的声音。她抬起脸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同时看着对方“原来的脸”。

彩先开口:“你……你是我吗?”

银(彩体内)用彩的声音回答:“嗯。你是银。我是彩。”

然后银自己笑了出来。彩的声音从银的嗓子里发出来——加了蜂蜜的温水一样的声音,但尾音却带着银特有的那种“我发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的冷淡调子。两个人都觉得诡异。

彩走到长椅右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跟第一次在天台相遇的时候一样的距离。

“你睡得好吗?”彩问。

“还行。”银说,“你家的床……比我家的软。”

“那是当然的。我妈觉得软床垫能长高。”

“你家很安静。”

“……嗯。一直这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在天台上来回跑。

银先打破沉默。她指了指自己现在用的这张嘴——彩的嘴——说:

“我用你的身体说话的时候……听不到‘颜色’。”

彩:“什么颜色?”

银:“声音的‘颜色’。原来在我的耳朵里,每句话都带着温度和颜色。你说话的时候是暖色,但里面有一层很薄的灰色。你现在这个身体——没有那些东西。我听到的声音就只是声音。”

彩看着银用她的脸说出“你的声音有一层灰色”这句话。如果换作别人说这种话,她会笑着岔开。但银说这句话的时候,彩知道那是真的。因为银的眼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闪烁。

“那……”彩犹豫了一下,“你不想换回来了?”

银反问:“你呢?”

风吹过天台。远处的广播里传来某首旧歌的副歌部分,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彩先说了:“我不想。”

银说:“我也不想。”

又是沉默。比上一次更长的沉默。

然后彩伸出手——银的手——看着那细长的手指。

“但我们不能永远互换。总要有天换回来的。在那之前——”

银接话:“在那之前,我们互相扮演。你帮我说我想说的。我帮你做你不敢做的。”

彩转头看着银。那张自己的脸在夕阳里带着一层淡金色。银的表情很平静,但彩知道那是银在努力用“她的脸”做出“她希望看到的”表情。

“成交。”彩说。

她伸出手。银(彩体内)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夕阳里碰了一下——准确地说是彩的左手(银的)和银的右手(彩的)。两个人的掌心都带着薄薄的汗。

“但先说好,”彩说,“谁先被发现,谁负责解决。”

银:“你确定你那——张——脸能忍住不说话?”

彩指了指自己现在这张脸:“我现在这张脸,不说话就是胜利。”

“那可不好说。”银说,“你用我的脸,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像在酝酿杀人计划。”

“天宫彩你用我的脸在笑诶!你笑起来像——像——”

“像什么?”

“……像好人。”

彩的笑容(银的脸上的,两毫米的那种)停住了。然后她做了件大胆的事。她伸手去捏银的脸——自己原来的脸。她的手指刚碰到彩的脸颊,银就偏头躲开了。

“别捏我。”

“那是我自己的脸——”

“现在是我的。”

两个人互相瞪了对方一会儿。然后彩(银体内)和银(彩体内)同时笑出了声。一个是用气声在抖,一个是用加了蜜的声音在笑。

夕阳落到她们身后。

当天晚上,彩回到银的公寓时,发现书桌上那张她随手画的窗玻璃笑脸还留着。她用手指在它旁边又画了第二个。

两个笑脸。背靠背。像那枚摆件的姿势。

彩在窗玻璃旁边写了几个字:

“第一天。我们还活着。”

气声。但有声音了。

比早上大了一点点。

两人在天台长椅上坐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金色变成橘红,又变成那种灰蒙蒙的蓝紫色。风把银裙摆吹得翻起来好几次,她也没去压。彩坐在旁边用银的身体蜷着腿,第一次体验“不用坐直”的坐姿——银的身体不坐直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因为大家都默认“黑濑银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我问你个事。”彩偏过头说。

“说。”

“你今天一整天,用我的身体……难受吗?”

银想了想。她把彩的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指甲修成漂亮的椭圆形,涂了透明的护甲油。指腹没有茧,皮肤细腻。“不难受。因为听不到颜色,世界安静了很多。”

“但我那张脸,一直在笑吧?”彩有点心虚,“你有没有觉得……那张脸不受控制?”

“……有。”

银终于说了实话。她指着自己的嘴角——彩的嘴角:“它早上我刚醒就在翘。我什么都没想,它自己笑了。我刷牙的时候它在笑。我吃早饭的时候它在笑。我走进校门的时候——你知道你那张脸在校门口笑的时候,会有多少人跟你打招呼吗?”

“二十二个。”彩条件反射地回答,“早上的保安、两个值日生、四个同班同学、教务处的木下老师、还有……”

“停。”银打断她,“数字正确。”

彩愣了:“你数了?”

“你那张脸在笑,但我脑子是清醒的。”银用彩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每笑一次,我就在心里记一笔账。二十二笔。今天早上七点半到八点之间。”

彩的嘴唇——银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人……其实不认识我。”银继续说,“他们认识的是‘天宫彩的笑容’。谁在笑,他们不在乎。他们只是想被那个笑容照射一下。”

“你会不会觉得……很烦?”彩小心翼翼地问。

“烦?”银闭了一下眼睛。彩的眼睛长得很漂亮,睫毛密密的,闭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以前在我自己的耳朵里,这种‘被笑容照射’的场面——每个人都很吵。说‘早安’的声音底下,可能在想‘今天要考数学好烦’,可能在想‘昨晚跟男朋友吵架了’。你不会想知道那些的。”

“但现在听不见了,”彩说,“所以……”

“所以那些‘早安’,就只是‘早安’。”银睁开眼,看着前方栏杆上的锈迹,“我第一次觉得,有人说‘早安’的时候,可能就真的只是想说‘早安’。没有附加条款。没有隐藏条件。就只是……早上了,所以打招呼。”

彩听出了银说这句话时底下的那层东西。她用银的身体问:“那你觉得……那是真实的吗?”

银:“我不知道。但它是干净的。”

两个人在那个瞬间同时沉默了。风继续吹。远处的广播又换了一首歌。操场上最后一批社团活动的人正在收拾器材。一个女生的笑声从楼下传上来,飘飘忽忽的像气球飞远。

彩打破了沉默:“我今天在体育课上打了排球。”

银偏头看她:“你?打排球?”

“用你的身体。”彩抬起银的手臂,“你……你力气很大你知道吗?你平时不运动,但是你肌肉密度特别高。我扣了一个球,直接飞到天花板了。”

银的表情——彩的脸上的银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变化。眉毛往下压了一点点,嘴角保持原来弧度,但眼睛变亮了。

“……我从来没做过那种事。”

“哪种?”

“打排球。以前体育课我都站着不动。没人把球传给我。”

“那今天……”彩停了停,“我替你扣了一个球。”

银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感觉?”

“很爽。”彩毫不犹豫地回答,“手臂挥出去的时候,整条胳膊像弹簧一样弹出去——你不会痛吗?你那个扣球的动作,我手臂发麻了。但我不怕痛——因为以前用我自己的身体打球,手臂痛了我还得笑着跟别人说‘没事’——现在你用你的身体,你痛的时候,可以面无表情地皱眉。没有人会在意。”

银听完了。她把视线转向晚霞的深处。“那我也说一件。”她说。

“我今天替你拒绝了一个人。”

彩:“什么?你拒绝了谁?”

“你早上出门之前,不是答应了闺蜜帮那个什么学长的事吗?”

“由美?你替我拒绝了?”

“不算拒绝。”银纠正,“是‘换了一个说法’。她中午来找我——来找‘彩’——说下午想约学长出来。我说:‘你今天别去。’她问我为什么,我说:‘你现在的状态,不管学长给你什么答案,你都会哭。你明天需要参加小测。你选一个。’”

彩张了张嘴。她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但话到喉咙口,被银的声带堵住了。她想发怒——但不对,堵住她的不是那个“强制说谎”的机制。堵住她的是她自己:因为银说的那句话,她好像也认同了。

“……她怎么说的?”彩问。

“她哭了。”银说,“哭了大概十秒。然后她说‘你说得对’。然后她就去复习了。”

彩:“……你知道我有多少年没对由美说过‘你今天别去’这种话吗?”

“三年?”银猜。

“五年。从初三开始。由美每次恋爱都是同一个模式。每次我都说‘支持你’‘加油’‘你最美’——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你今天别去’。”

银看着彩——看着彩的身体,但看着的是“彩”的眼睛。“你以前没告诉过她,是因为你怕她哭。”

彩点头。

“她今天哭了十秒。然后笑了。”银说,“你以前怕的‘哭’,是真的哭。你怕的是‘她哭了,你没法收拾’。但你不在的时候——我帮她收拾了。”

彩用银的手按住自己的脸。银的脸被按得变了形,但她没有移开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银。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很烂的人?”

银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真正烂的人,不会觉得自己烂。你觉得自己烂——所以你还有救。”

彩笑出来了。气声的那种抖。银看着那张自己的脸做出那种表情,内心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替她好好使用那具身体。

彩没忍住问了一句:“那你呢?你觉得自己怎么样?”

银转开了视线。晚霞在她——在彩的脸侧镀了最后一层金。

“……我不知道。”

她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没人问过我。”

彩伸出手——银的手——指尖轻轻碰到了银的手背,那只“天宫彩”的手。碰了一下,就收回来。像是某种试探性的联络信号。

“好。”彩说,“那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问一次。直到你说‘我知道’为止。”

银没有回答。但她把那本她带来的漫画摊开在膝盖上——封面还是那个穿水手服的少女——然后把书放在两人中间,像是某种“允许你看我读的书”的邀请。

风把书页吹得翻动起来。彩偏头看了一眼。

“魔法少女?”

“……你有意见?”

“没。我小时候也想当魔法少女。”

“你现在也是。”

“……为什么?”

银——在彩的身体里——指着彩的脸,用彩的声音说:“你每天都在用魔法让别人笑。不是吗?”

彩愣住了。晚霞在她身后彻底熄灭了。

入夜前的天台上,只有两个少女,一本漫画,和一只躺在口袋里的铜质摆件。摆件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尽。

彩把摆件从口袋掏出来。借着路灯透上天台的微弱光线,她看到了底部新浮现的那行字——“只有说出一句你们各自一生中最真实的谎言,门才会重新打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最真实的谎言。”彩轻声念出来。气声。

“这句话本身就是矛盾的。”银在旁边说。

“如果‘真实的谎言’存在,那它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不知道。”银说,“但我们得找到它。”

“……如果我们不说呢?”

银静了一下。然后她看着彩——看着银的身体里的彩的眼睛——说:“那我们就一辈子用对方的身体。”

“你怕吗?”彩问。

“不怕。因为你的身体比我的身体好用。”

“哪里好用了?我那张脸根本控制不住……”

“但你的耳朵不会流血。”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彩的眼眶——银的眼眶——有点发烫了。她没哭。银的身体不会哭。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个位置缓缓裂开了一道很小的缝。

“明天天台见。”彩说。

“每天。”

“每天。写日记。”

“嗯。”

两人在路灯刚好亮起的那一秒分开了。彩走下天台楼梯的时候,用银的手摸了**口。这颗心脏在跳——银的心脏——跳得有点快。但银的身体没有任何“强制”的东西。这种“跳得快”单纯就是“紧张”而已。她在紧张什么?

彩在楼梯拐角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天台门的方向。

“黑濑银。”她在心里叫了那个名字。“你比我勇敢。你不说话,但你不躲。”

她继续往下走。

这天晚上,彩在银的公寓里写完交换日记的第一页之后,没有马上睡觉。她靠着床头坐着,把那个摆件举到台灯下看了很久。铜面上倒映出她的脸——银的脸。那盏台灯的光透过铜面的凹痕,在地板上投出细密的光影。

她把摆件翻到底部。“只有说出一句你们各自一生中最真实的谎言……”

彩对着那行字说了一句话——气声,但比之前稳了:“我这一生,最真实的谎言……可能是那句‘我没事’。”

摆件没有发光。底部的那行字也没有任何变化。

彩把摆件放回书架上最高的一层。关灯。黑暗中她躺在那张灰色的床上,隔着薄薄的墙壁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在放晚间新闻——听不懂的外国电台,声音被压得很低。

“晚安,黑濑银。”

她对着天花板说。气声。这次比之前稍微响亮了一点点。

“明天,再替你活一天。”

——第1章「初次营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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