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米白色的。
它应该是米白色的吧?她其实不太确定,因为她自己家的天花板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银家的天花板是灰色的,布满细小的裂纹,但她每次抬头看的时候视线会穿过那些裂纹,落到更远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家的天花板究竟长什么样。
但眼前这个天花板不一样。它是干净的。光滑的。灯罩周围没有积灰的痕迹。银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用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嘴。
……这不是我的声音。
她刚刚只是呼吸了一下——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吸气动作——但她听到了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那种声音很轻,很软,像是某种小动物在睡梦里翻身的动静。她的声带没有用力,但声带自己振动了。
银坐起来。动作比她自己平时慢一些——这具身体的重心跟她原来的不一样,胸前的重量让她有一种奇怪的“失衡感”。她低下头。淡粉色的睡衣,圆领,领口绣着一朵很小的花。布料是柔软的棉质。她从没穿过这种衣服。
床头柜上放着一面手镜。银拿起来照了照。
天宫彩的脸正在镜子里看她。
圆眼睛,内双但眼尾有一点点上翘,显得永远都带着笑意。卧蚕很饱满,笑起来的时候会鼓起来。鼻子小巧,嘴唇天然偏红,嘴角往上的弧度即使在没有表情的时候也是“微微上扬”的。皮肤很白,颧骨处有淡淡的红润。整张脸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让人安心的面板”,每个细节都在传递“你可以信任我”的信号。
银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我是黑濑银。”
从彩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是柔软的、温暖的,像加了蜂蜜的温水。银打了个寒颤。她立刻把镜子扣在了桌面上。脸还是那张脸,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了——她没有“笑”的意图,但那张脸的嘴角保持着约两毫米的上扬弧度,而眼睛的弧度哪怕没有笑肌的参与也自带友好的圆弧。
“这张脸……”银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手指下的软肉被捏起来,但嘴还是弯着的,“一出生就被设定了微笑模式吗?”
她站起来。彩的房间比她的房间大了将近一倍。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靠着的墙壁上贴了几张拍立得照片——闺蜜聚餐的、文化祭的、跟某个老师的合照。书桌很大,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个放满小饰品的收纳盒。书架是白色的,里面的书按颜色排列,从深色到浅色像一道彩虹。
银注意到一个细节:书桌上没有任何“正在用的东西”。笔筒里的笔全部收好了,笔记本合得整整齐齐,台灯的电线被理得很平整,绕成漂亮的圆环用束线带扎着。她拉开抽屉——空的。第二个抽屉——空的。第三个抽屉——也是空的。
这个房间像一个精心装修过的样板间。有人住,但没人留下“痕迹”。
银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天宫彩穿着淡粉色的睡衣,光着脚站在浅色的地板上。银用彩的手碰了碰彩的头发——栗色的长卷发,发尾剪得很齐,摸起来很柔顺。她以前在学校里远远看过天宫彩的头发很多次,每次都觉得“那个人的头发怎么会那么听话”。现在她摸到了。
银做了一个决定。她拿起彩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照出她现在的脸,那张脸在手机屏幕的反光里看起来像某个偶像团体成员——然后她打开了消息列表。
37条未读。
银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手机一般一周亮不超过三次,而且其中两次是运营商发的广告短信。但天宫彩的手机,仅仅是昨晚到今天早上,就收到了37条未读消息。
她快速扫了一眼。闺蜜群:18条。“学长事件”相关:7条。学生会通知:5条。还有7条来自不同的人——问作业的、约午饭的、转发的段子、以及一条“彩你昨天看起来好累没事吧”来自理沙。银把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那些消息太亮了。像一整个广场上的聚光灯同时打过来。她不想看。
银翻找彩的衣柜。全是裙子,而且大多数是浅色系的。她挑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衬衫配藏蓝色百褶裙——穿上之后在镜子里看了一分钟。彩的身体穿上那些合身的、剪裁讲究的衣服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枚刚剥开的糖果,光滑、无瑕、每一条皱褶都被熨烫平整。
“天宫彩。”银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话,“你每天都在用这张脸骗人。现在我也要用这张脸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彩的嘴角往上拉了一点点。镜子里的天宫彩笑了。那种标准的、完美的、适合出现在任何社交场合的笑。
“我能做到吗?”
银松开嘴角,彩的脸恢复到了“微微上扬”的默认弧度。她穿上鞋,打开彩的房门。
门外是彩家的客厅。装修很漂亮,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插花和一本翻开的杂志。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但没有人。银走到餐桌边时,看到桌上放着一份早餐,用透明的保鲜膜包好,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很端正:
“彩:早饭在桌上。牛奶在冰箱。妈妈今晚有应酬,晚饭自己解决。——妈妈”
银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纸的颜色是淡黄的,字是蓝黑色的圆珠笔写的,“妈妈”两个字后面的破折号画得很长,收笔处微微往上翘。她没见过自己妈妈写的字。不,可能见过,但太久远了已经忘了。她把便利贴放在桌上原来的位置,坐下来吃那份早餐。烤面包是热的,边缘微微焦脆。煎蛋的蛋黄是半熟的,咬开的时候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鲜榨果汁的杯子旁边还放了一小碟切好的水果。银吃着吃着,忽然发现一件事:她不知道“家的味道”是什么。她只认识便利店的饭团和速食面的味道。
她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的时候,彩的母亲从卧室出来了。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女士,穿着剪裁利落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妆。她看到银(在彩体内)坐在餐桌前时,只点了一下头。
“今天气色不错。”她说。
银用彩的嘴说:“嗯。”
彩的母亲走到玄关换了高跟鞋,拿起包。“晚上冰箱里有菜,热一下就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彩”,视线落在鞋柜的某个位置,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银说:“好。”
门关上了。客厅恢复了那种真空般的安静。银站在空旷的客厅中间,脚下是抛光过的木地板,窗外是晴朗的周日上午的天光。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我会自己解决的。谢谢你告诉我。”
彩的嘴角在她说完“谢谢你”的时候自动上扬了。银觉得这张脸太讨厌了。但她没有抬手去按下去。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当她说“谢谢你”的时候,哪怕只是对着空气说——那张脸上的表情确实好看了一些。不是好看给别人看的。是好看给自己看的。
“……天宫彩。”银小声说,“你连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也要保持完美吗?”
没有人回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银站在光带的边缘,看着自己的影子——天宫彩的影子——伸得很长很瘦。
她忽然有点想笑。因为她发现,“完美”这件事,原来也可以这么孤单。
上午十点半。学校。
银推开二年A班的教室门时,里面正在上自习。周末补课的日程表贴在黑板旁边,底下三三两两坐着十几个同学,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趴着睡觉。银推门的动作很轻,但门轴响了一声。至少有三个人抬起了头。
“彩!”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从座位上跳起来——由美,银认出了那张脸。昨天在KTV哭过的那个人。“你来啦!我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了吗?”由美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抓住银的手,银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彩的手没有缩,彩的手在被人握住的时候会自动调整握姿,变成一种“我也握住你”的反馈。银觉得这个身体的肌肉记忆可怕得惊人。
“彩你今天好迟!”另一个女生从后面探出头来,叶月。她把一袋零食塞进银手里,“喏,给你带的,你最喜欢的抹茶味。”
银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零食。她不认识抹茶味是什么东西。但她用彩的嘴说:“谢谢。”嘴角自动上扬了,笑得刚好够让人觉得“彩很开心”。
银在彩的座位上坐下。课桌上贴了一张小小的课程表,字迹圆润可爱,每个时间段旁边都画了不同的颜文字。银看了一眼——彩把“体育”那一栏画了一个哭脸,把“美术”画了一个笑脸,把“数学”旁边画了一个脑袋冒烟的小人。她看着那些自己画的颜文字,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可爱?不对。她不想承认这个。她把目光从课程表上移开。
由美又凑过来坐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双手捧着脸。“彩!学长的事你今天帮我约好不好?我昨天都说了,我真的想好了!”
银——用彩的身体、彩的声音、彩的笑容——说:“我在想。”
由美:“你想什么呀?”
银:“在想怎么跟你说。”
由美笑成一朵花:“你好可爱啊!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银内心:我什么都没说。你笑得那么开心是为什么。但她也确实理解了一件事:由美需要的不是“彩说什么”,而是“彩在听”。只要天宫彩露出“我在认真听你说话”的表情,由美就会觉得自己的情绪被接住了。这是天宫彩维持社交关系的方式——不需要输出有价值的内容,只需要输出“我在”的信号。
这跟银的世界完全相反。银的世界里,不说话等于不存在。彩的世界里,只要那张脸在笑就等于存在。银第一次“从内部”体验到那种感觉,像是参加了一场自己不太懂规则的游戏。她决定先观察。她用彩的笔、彩的本子、彩的手写作业。写出来的字比她自己写的时候圆润了一些——身体记忆在调校她的笔触。她试着想写一个“我”字,写出来却是圆滚滚的、带点可爱的弧度。银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条横线划掉。
“彩你在涂鸦吗?”叶月探头问。
“……没有。”银把本子合上,“我在想中午吃什么。”
叶月:“好哦!那一起吧?食堂今天有咖喱!”
银点了点头。那张脸在点头的时候还带着笑。银觉得自己的脸快要僵了,但彩的脸没有任何僵硬的表现,它依然柔软地维持着弧度。银在那一刻下了一个决心:要做一个实验。她要“不笑”一分钟。她对着墙壁把脸部的所有肌肉都放松——但彩的嘴角默认弧度就是“微笑”。她用手把嘴角往下按,结果刚松手,嘴角弹回了原来的位置。她试了三次,失败了三次。
银在心里骂了一句。天宫彩这张脸是一台永动机。它的微笑模式不需要电,不需要燃料,只需要存在。
而银自己的脸,连“微笑”这个动作的配置文件都没有安装。两个人互换,到底是谁亏了?
她还在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下课铃响了。教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一个戴着眼镜的短头发女生,举着一沓表格:“天宫同学!学生会那边说下午要开会,你记得来哦!”银想说“我不是天宫彩”,但她的嘴已经自动说了:“好的。”而且“好的”还自带一个上扬的音调,听起来像“好的呀”。
银拿起手边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上午十一点。天宫彩的身体是一台服务器。所有人都来访问。它不拒绝任何请求。”
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课桌抽屉的最深处。
午休的时候,银被三个女生包围了。
由美坐在她正对面,叶月坐在她左边,理沙坐在她右边——那个给她塞过纸条的、文静寡言的女生。理沙不太说话,但她把一份便当放在了银面前:“彩,我今天多做了一点,你尝尝。”
银愣了一下。她不习惯被人“分食”。她自己的午饭是一个便利店饭团,放在书包里已经压扁了。理沙的便当很精致——玉子烧、炸鸡块、小番茄、还有一小份凉拌菠菜。理沙自己吃的是同样的内容。银的喉咙有点发紧。这次不是彩身体的“强制”机制,是她自己的。她很久没有跟人“同样吃一份东西”了。上次是什么时候?小学?不对。小学的时候没人跟她一起吃。她一直是一个人。
“谢谢。”银说。这次她没有刻意控制那张脸的笑容,彩的脸自己笑了。理沙看着她的脸,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筷子递给她。
午餐进行得还算顺利。由美和叶月在聊下周的小测,理沙偶尔插一两句,银只在必要时说“嗯”“好”“真的吗”——她发现彩的身体说这三个词的时候不需要调动大脑,几乎是条件反射。“嗯”的时候点头,“好”的时候嘴角上翘,“真的吗”的时候眼睛睁大。天宫彩把“倾听者”的每一个细部动作都写进了肌肉记忆里,它们会在正确的时间自动运行。银觉得自己像个机器人驾驶员,而那些“程序”跑得比她自己的意志还快。
然后由美把话题转回学长身上:“彩,你帮我写封信好不好?我写了三版都觉得不好……”
银放下筷子。“你自己写。”
由美一愣:“……诶?”
“你写给他。不是替他写。你替他写,那就不算‘由美写的’了。”银用彩的声音说,“如果他不喜欢你写的信,那他不喜欢的是‘真正的你’。你写‘伪造的信’让他喜欢上‘伪造的你’,有什么意义?”
由美张着嘴愣了好几秒。叶月小声“哇”了一下。理沙低头吃饭,但嘴角有了一点幅度。
由美眼圈红了一下——银以为她要哭——但由美笑出来了:“彩你今天好狠啊。”
“嗯。”银说,“因为我不想说好听的。”
“但你说得好对。”由美揉了揉眼睛,“那我自己写!写完了你帮我看一眼就行!”
银没有说“好”。但她的头点了。彩的“头”又自己点了。银放弃了抵抗。
午餐结束后,理沙收碗的时候经过了银的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像彩会说的。”
银的身体——彩的身体——僵了半秒。
“但你做得很对。”理沙说完就端着碗走了。银坐在原地,看着理沙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她的心跳有点快。彩的心脏跳得比银自己的心脏轻一些,但此时它正在加速。
银拿起手机——彩的手机——输入了一行备忘:
“那个人叫理沙。她看穿我了。但她没有拆穿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删掉了。
因为她忽然觉得,“看穿”这个词不对。理沙看穿的不是“彩被替换了”。理沙看穿的可能是“彩今天不一样了”。但理沙选择了接受这个“不一样”。
银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很大,像一群慢慢游动的棉花。她想:如果现在换回自己的身体,我还会记得“午饭的时候有人给我夹菜”是什么感觉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也觉得——暂时不知道,也没有关系。
下午两点。学校附近的KTV包厢。
银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她站在包厢门口,里面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墙壁是深灰色的,沙发是暗红色的,头顶的射灯打出各种旋转的光斑。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首老歌的MV,颜色鲜艳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彩你呆站着干嘛!进来呀!”由美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拽了进去。
包厢里除了由美、叶月、理沙之外,还有两个银不认识的女生——据说是由美初中时的朋友。五个人挤在长沙发上,零食堆满了茶几,话筒在她们手中传了一圈。银在角落里坐下,尽量让自己缩进沙发的阴影里。但彩的身体在灯光下依然很显眼,那张永远带着微笑的脸在KTV的暖色灯光下像刚煮好的年糕一样软糯。
“彩唱一个!”由美把话筒塞进她手里。
银看着屏幕。歌词滚动着,是她从来没听过的流行歌。她看着那些字,喉咙动了一下,但发不出声音。她在家也不唱歌。她连哼旋律都不会。由美还在起哄,叶月在拍手,另外两个女生在说“天宫同学唱歌肯定很好听吧”。银握着话筒,彩的手很稳,手心没出汗。但她自己的内心在疯狂地检索“如何优雅地逃过唱K”的选项。然后她发现,彩的身体里真的有一个“如何拒绝但不得罪任何人”的程序。她的嘴自己张开了,声音自己出来了:
“你们先唱嘛,我给你们点歌。”
她甚至做了一个“帮别人点歌”的手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一首热门歌曲进入了队列。“你先唱这个,你上次说你想唱的。”她对着由美说。由美“啊”地叫了一声:“彩你还记得我想唱这首!”然后顺利接过了话筒。
银缩回了沙发里。她在心里对这个身体的“社交程序”表达了三秒钟的敬畏。太狡猾了。把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而自己全身而退。
但也是在这时,银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KTV的背景音乐很响。鼓点、贝斯、人声和声、以及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噪音混合器。但银的耳朵——彩的耳朵——在这个环境里感受到的不是“噪音”。是“隔音”。所有人的声音被音乐盖住了,她听不到那些“背后的颜色”。她只听到“话语本身”——由美在笑着喊“歌词错了!”,叶月在说“你也没对到哪儿去”,理沙在安静地喝可乐。每一句都只有表层含义,像第一次看一本没有批注的小说,干干净净。
银靠在沙发上,放松了肩膀。彩的身体很软,陷进沙发的深处时像被棉花接住了。她侧过头看着三个女生又唱又笑。由美唱到高音破音的时候,自己笑得蹲在地上。叶月拿着另一个话筒接过去继续唱。理沙坐在旁边拍视频。银第一次在“团体”里感觉到自己可以不参与。她不需要说话。她不需要微笑。她只需要看着她们。因为彩的身体在笑着,而那个笑容自动传递了“我在看着你们,我很开心”的信号。
由美唱着唱着,忽然停了下来。
她放下话筒,坐回沙发上,靠在了理沙肩膀上。理沙没有动,只是把曲调调低了。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由美轻声说:“彩……我真的好喜欢学长。但我觉得他不喜欢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在笑,眼睛看着茶几上的一罐开了的果汁。
银——彩体内——用彩的手拿了一颗喉糖。她剥开糖纸的动作很慢。彩的手指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带着那种“我理解”的节奏——温柔、不紧不慢。
然后银说了一句话。是她自己想说的,不是彩的程序说的。
“你先想清楚,你是想要‘他喜欢你’的结果,还是想要‘你努力过’的结果。”
由美从理沙肩膀上抬起头,泪汪汪的但没哭出来。“……有区别吗?”
“有。”银把剥好的喉糖递给由美,“你想要结果,那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了,因为结果不是你能控制的。你想要‘努力过’,那你去写了信,去说了话,那你就已经拿到你要的东西了。结果……第二顺位。”
由美接过喉糖含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好会讲哦。”她靠回理沙肩上,过了十秒左右,呼吸平稳了。叶月把音乐换成了轻快的节奏,但谁也没有再唱。大家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像是某种不需要说出来的中场休息。
银拿起手机——彩的手机——又放下了。她在心里说:“天宫彩,你可能不知道。你的朋友们,不需要你每个问题都给答案。她们只需要你像刚才那样——坐着。别走。”
KTV的曲目自动播到了下一首,没人唱,但背景音乐还在响着。银发现自己在这个“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的间隙里,忽然觉得不难受了。
因为彩的耳朵没有在“听那些没说的话”。
而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好像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晚上十点。彩的房间。
银坐在彩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灰色硬壳的笔记本。傍晚的时候她跟彩在天台见了一面,约好了交换日记的规则——笔记本放在天台长椅下面的铁皮储物箱里,谁先写完就放回去,另一个人第二天拿。第一页是空白的。银拿起笔——彩的笔,带点粉色的笔杆,握起来很舒服——在页面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她的字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用彩的手写字,笔画变得更圆、更软,跟她原来那细瘦方正的笔迹比起来像另一个人写的。但她没有纠正。她就让那些圆圆的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
“第一天报告。你的脸很麻烦,一直笑。你的朋友很吵,但没恶意。你答应帮一个女生追学长,我替你说了几句人话。建议你以后别随便答应别人,你不是超人。还有,你家早餐很好吃。你妈妈做饭不错。但她不看你吃。”
她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妈妈做饭不错。但她不看你吃。”银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想起早上的餐桌。她想起彩的母亲问都没问一句“你今天怎么样”就出门了。她把那句留在了纸上。
然后在页面最下方补了一行小字:“我今天替你说‘不’了。你以后也可以自己说。试试。”
写完,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披了件外套出门。夜里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银走在路上,用彩的脚步走着——彩的脚步是轻的,脚尖先着地,每一步都没有重音。她走到学校的围墙外,那里有一扇旧侧门,锁是坏的,今天下午彩告诉她的时候她还不太信。她一推门就开了。银穿过夜色笼罩的操场,走过空无一人的教学楼一楼走廊,踩上通往天台的楼梯。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天台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未写字的信纸。她把笔记本放进长椅下面的铁皮箱,盖上盖子。然后她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城市灯光。
“今天。”银轻声说,“我替天宫彩活了一天。”
夜风吹过裙摆,彩的裙摆在她腿上拂了一下。“……还行。”她又说了一句。然后她转身下楼。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晨,彩在银的公寓里醒来。她找到了那本交换日记。她坐在银的床边,用银的手翻开本子。看到银写的第一行字时,她的嘴角——银的嘴角——往上翘了两毫米。读到“你妈妈做饭不错。但她不看你吃”的时候,那两毫米又收了回去。彩拿起了笔——银的笔,又细又硬——在银的留言下面回复。字迹有点抖,因为她还不习惯银的手。
“报告收到。你的身体很省事,不说话没人觉得奇怪。你的体育课我活着回来了。你的日记我看了。你写我‘在贿赂空气’——你说得对。但是你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在贿赂‘安静’?你躲在沉默里,和我在笑容里,一样的。还有,你妈妈给你做便当的时候,手在抖。我今天在冰箱里看到了。”
彩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秒。她想起了昨天打开银的冰箱时看到的那盒便当。保鲜盒里装着几个不是很圆的饭团,紫菜包得有点歪,旁边放了一小袋切成星星形状的胡萝卜——但那把星星切得大小不一,有几颗断了角。保鲜盒的外面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四个字:“别饿死了。”
没有署名。但彩知道是谁放的。因为那四个字跟银笔记本里那行“母亲来电。未接”的字迹——一样的方正,一样的间距很大。她的妈妈偷偷来过。她把便当放进冰箱。把星星胡萝卜切坏了。然后贴了一张便签纸就走了。
彩把那张便签纸(她昨天悄悄从冰箱上揭下来的)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合上本子,放回铁皮箱里。然后她站起身,天台的风吹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银的肺活量比她的小一些,但她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新鲜。
“……黑濑银。”她对着天台喊了一声——气声。“你今天也要替我活着。”
她的气声被风吹散。但下一次,它会更大声一点。
——第2章「初次失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