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十点二十分。银的公寓。
彩坐在书桌前,湿头发披在肩上,水珠滴在银的灰色T恤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她刚洗完澡,毛巾搭在椅背上,发梢还在滴水。她没有急着擦干。她伸手把书架上那枚铜质摆件取了下来。
台灯的光照在铜面上,那些斑驳的刻痕在光线里显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她把摆件翻到底部,用手指轻轻擦了擦表面。原来的刻字还是那样——"赠予愿意交换沉默的人。"——旁边是那行更清晰的:"只有说出一句你们各自一生中最真实的谎言,门才会重新打开。"而今天,在那两行字的下方,又多了一行新的刻字。那行字比之前的两行更细,像是用一根极细的针尖在铜面上划出来的,笔画的收尾处微微往上翘,带着一种"写字的人很从容"的气息。彩把摆件凑近台灯,读出那行字的内容:
"第一周。你们做得不错。但时间不多。去找到那句'最真实的谎言'。"
彩的指尖停在那行新字上。铜面的凉意从指腹传进来。"时间不多。"她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她把摆件放回书架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银的公寓看惯了的夜景——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一只猫蹲在空调外机上舔爪子。彩的手放在窗台上,银的手指在灰白色的窗台表面留下几枚浅浅的湿指印。
她拿出手机给银发了一条消息:"摆件上的字又变了。新的那一句——'第一周。你们做得不错。但时间不多。'——它知道我们过了一周。它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这不是普通的道具。"
回复来得很快:"你怕吗?"
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看着那个"你怕吗"三个字在屏幕上亮着。然后她重新打了一行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想知道它会带我们去哪儿。"
银的回复停在屏幕底部,只有一个词:"我也是。"
彩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屏幕贴在自己的胸口——银的胸口,隔着T恤布料感觉到手机背面的温度。她没有立刻回。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她用银的手、银的笔迹,在那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第一周结束。我没有哭。银的妈妈哭了一次。彩的妈妈说了一句话。摆件说'时间不多'。但我今晚想不出'最真实的谎言'是什么。明天再想。"
她把那张便签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笔筒里。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给银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天台见。当面说。晚安。"
银的回复:"晚安。金枪鱼蛋黄酱的。"
彩看着那行字笑了。她躺到银的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天花板还是灰的,但今天她看着那些细小的裂纹,觉得它们像某种地图的线条,指向某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台上。彩比银早到了五分钟。她坐在长椅左边,手里拿着两个饭团——一个金枪鱼蛋黄酱的,一个梅子味——用保鲜膜包得不太好看,因为银的手不太擅长包饭团。她刚坐好,天台的铁门就开了。银走进来,穿着彩的校服,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角的漫画书。她在彩身边坐下,把那本漫画放在两人之间。
彩把金枪鱼蛋黄酱的饭团递过去:"给你。"
银接过饭团,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她说:"……蛋黄酱挤多了。"
"你上次说挤多了也好吃。"
"上次是我挤的。这次是你挤的。"
"那你下次教我。"
银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她说:"……还行。"
彩把自己的饭团拆开,咬了一口。梅子的酸味在嘴里散开,她皱了皱眉——银的眉——但继续吃下去了。"你带漫画来了?"
银把那本卷了角的漫画推到她面前:"第三卷。女主角被反派关在玻璃罩里,她的魔法棒被没收了。"
彩翻了几页,看着画面上那个穿水手服的少女抱膝坐在玻璃罩里面,外面是无数发光的小点。"她会逃出来吗?"
"我还没看到。"银说,"但我猜她会。"
"为什么?"
"因为她是女主角。女主角总能逃出来。"
彩合上漫画,把它放在膝盖上。阳光在她们头顶亮起来,晨风带着初秋的微凉从教学楼之间穿过。天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早班电车的鸣笛声偶尔传来。她们并排坐着,中间放着漫画书和饭团的包装纸。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彩开口了:"银。我们下周开始做一件事吧。"
"什么事?"
"每天在天台见面的时候,我们各说一句'今天我觉得是真的'。或者'今天我觉得是假的'。什么都行。不说谎的那种。"
银想了想:"那如果说了之后发现是谎呢?"
"发现了再说一次真的。"
银看着前方。远处有鸟飞过天空,它的翅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好。"银说,"那我今天先说。今天我觉得是真的——我坐在这里吃你捏的饭团,蛋黄酱挤多了,但我不想换别的。"
彩看着银的侧脸——自己的脸在阳光下很亮,那双眼睛在看向她的时候没有移开。彩说:"今天我觉得是真的——我下周还会来天台。每天来。风雨无阻。"
银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咬了一口饭团。阳光在天台上蔓延开来,照亮了她们中间的那本漫画、饭团的包装纸、和长椅木面上那些被反复坐出来的浅凹痕。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