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各自的家人」

作者:幻昼UP 更新时间:2026/6/23 12:43:06 字数:9038

周四晚上七点。银的公寓。

彩坐在那张灰色的小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刚煮好的泡面——她学会了用银的小锅煮面,火候控制得不太好,面有点软了,但汤底的味道还算可以。她挑了一筷子面正要送进嘴里,桌上的手机震动了。银的手机,黑色的,屏幕裂了一道痕,震动的时候那道裂痕在灯光下像一道细小的闪电。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母。”

彩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的面条慢慢滑回了碗里,溅起一小片汤汁。她的目光钉在那两个字上,呼吸放缓了。电话响了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彩咬了一下嘴唇。银的身体里没有那个“强制说谎”的机制,但有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在逼她——她不能替银再拒绝一次了。如果银的母亲打了第四次电话,而银继续不接,那等银拿回身体的时候,她跟母亲之间的距离可能会比现在还远。彩的手指滑过屏幕,按下了接听键。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张了张嘴。银的声带在发声之前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她发出一声极细的、试探性的:“……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声说:“……银?你在啊。”

那个声音很干,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彩听不出银的母亲的年纪——她的声音被疲惫抹去了所有关于年龄的标记,只剩下一种平滑的、不带感情波动的表层。彩用银的声音回答:“……嗯。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彩听到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扇门。银的母亲似乎是在客厅里打的这通电话,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

“这周……回家吗?”银母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彩不知道银平时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只知道银的日记里写着“母亲来电。未接”——银一直在躲这个电话。她不知道银躲的是什么。是母亲的声音本身?是母亲会问的那些问题?还是母亲没有问出口的那些话?彩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用银的声音说:“……还不确定。”

“嗯。”银母说,“那……钱够不够?”

彩:“够。”

“好。那……挂了吧。”

就在银母说出“挂了吧”的那个瞬间,彩的耳朵——银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那声响在电话背景的空白处像一根极细的针尖划过了玻璃:一个很轻的、压抑的、几乎被吞下去的抽泣声。银的母亲在哭。但她用“正常”的声音在说话,所以那个哭声被压在了声带底下、喉咙深处、所有可以藏匿声音的缝隙里。

彩握着手机的指尖收紧了。银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话——用银的声音,气声,但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力度:“妈。”

电话那边停住了。呼吸声被刻意压平了,像是有人在用手捂住话筒,调整了好几秒。

彩继续说:“你还好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彩以为自己已经断了线。然后银母的声音传来,依然很干,但比刚才多了一层很薄的裂隙:“……嗯。没事。你照顾好自己。”电话挂断了。嘟声在彩的耳边响了很久她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着通话时长——1分47秒。一段连两分钟都不到的对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泡面。银的身体不会哭,但她感觉到眼眶后面有一片很烫的液体在聚集,像是被一扇关着的门挡住了。她眨了三次眼,那片液体退了回去。

“银的母亲在哭。”彩对着那碗泡面说,“但她不说。银在家里听不到哭的声音,因为银在躲电话。”

她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也说了出来:“我替银听到了。但我不能替银做任何事。因为我不是银。我只是一个用着银身体的骗子。”彩把泡面推到一边,她没有胃口吃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深蓝色的窗帘。外面是普通居民区的夜景——对面楼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有人在厨房里走动,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那些日常的生活画面隔着几十米看在眼里,像一组无声的电影画面。

“银。”彩对着窗外说,“你知道吗,你妈妈打电话的时候,电视开着。她可能不是在看电视,她只是开着它。为了不让自己太安静。”

她回到桌边坐下,打开交换日记,在那一页的末尾补写了一行话:“你妈妈今天打电话来了。我接了。她说‘钱够不够’。我说‘够’。然后她哭了。电话里。很小声。你平时不接她的电话,所以你不知道她哭了,对吧?银,你告诉我——你是真的听不见她在哭,还是你故意装作听不见?如果是我,我会假装听不见。因为听见了就得做什么。但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我们一样。我们都在假装听不见。只是你假装的方式是‘不接电话’,我假装的方式是‘笑着说没事’。”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窗外的灯陆续灭了几盏,时间不早了。彩关了灯躺到银的床上,枕头上依然只有干燥的、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到隔壁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妈。”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彩的母亲不会打电话给她。银的母亲打了,但电话里的声音比不说话更让人害怕。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变得正常一点?”她对着枕头轻声问。没有人回答。她睡着了。

周六清晨,五点半。

银在彩的床上醒来时,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介于夜晚与黎明之间的灰蓝色。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不像是失眠,更像是身体里有什么开关被拨到了"现在必须动"的位置。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彩房间的浅色地板上,脚心触到一片微凉的木纹。书桌上那本灰色硬壳笔记本安静地躺着,封面朝上,像一只合拢了翅膀的鸟。银走过去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她翻到彩昨晚写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时,手指停住了。

"你妈妈今天打电话来了。我接了。她说'钱够不够'。我说'够'。然后她哭了。电话里。很小声。你平时不接她的电话,所以你不知道她哭了,对吧?银,你告诉我——你是真的听不见她在哭,还是你故意装作听不见?"

银把那些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窗外的光线慢慢亮了一些,那几行字在晨光里变得更加清晰。她的视线停留在"你是真的听不见她在哭,还是你故意装作听不见"这一行上,那行字的收笔处有一道很细的拖痕——彩在写这句话的时候,笔尖可能停了一下。那道拖痕像是"我在犹豫要不要这样问"的痕迹。银的手指沿着那道拖痕轻轻抚过,然后她拿起了笔。

"我看到了。我妈妈哭,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一个人。她和我一样,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所以她哭的时候只能对着电话。你说得对。我是假装听不见。因为我知道她哭完就好了。我帮不了她。你也帮不了你妈妈。"

银写到"帮不了"的时候,笔尖停了。她看着这三个字,想起了一些零碎的画面:小学三年级的某个晚上,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串拨出去了但没有接通的号码。妈妈的手指悬在重拨键上方,但没有按下去。银当时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妈妈没有看到她。后来银回房间了,第二天早上妈妈做早饭的时候在哼歌,音调是准的,嘴角是翘的。但那晚在客厅里的那个画面,银从来没有忘掉。她继续写:

"但彩,你有一个我妈妈没有的东西——你妈妈在替你挑鱼刺。我妈妈只会问我'钱够不够'。谁的妈妈更烂?不知道。但我羡慕你有鱼刺。"

她写到"羡慕你有鱼刺"的时候,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陌生的酸意。那股酸意很轻,像是一口还没喝就咽下去的气泡水,在食道里无声地炸开了。她拿起笔划掉了"羡慕"两个字,改成"有点羡慕"。改完之后看了几秒,又在"有点羡慕"下面画了两条线,在"鱼刺"下面也画了两条线。然后她翻了一页,继续写。

"你说'我们都在假装听不见'——对,我们都在假装。但假装的方式不同。你假装的方式是'笑',我假装的方式是'躲'。你问我'你是真的听不见还是故意的'——告诉你:我第一次听她哭是小学四年级。那天她以为我已经睡着了,在客厅里打电话。我听到她说'他走了,就剩我们两个了'。然后她哭了。不是那种很大的哭声,是那种压在喉咙里、用嘴唇堵着、把空气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哭声。我愣住了。我走到客厅门口,问她'妈你怎么了'。她抬头看到我的时候,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的脸在那一秒钟里切换了三次:先是因为被看见而吓了一跳,然后是想掩饰的慌张,最后是那种'算了你看到了就看到了'的放弃。她说'没事,你去做作业'。我做了。我回房间,关上门,把作业本翻开,写了三行数学题。那三行全部是错的。但我没有改。因为我在想她说的'没事',我在想她的脸,我在想'他走了'的那个'他'是谁。后来我知道了。那是我爸。我爸在我三年级的时候就走了。我妈从来没告诉过我,她以为我不知道。她知道我知道的时候,是三年后了——我在她的梳妆台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离婚协议书,日期是我三年级那年。她把它藏在抽屉最底下,压在一叠发票下面。我把那张纸放了回去。那天晚上她打电话来,开口之前先咳嗽了一声。我从那个咳嗽里听出了她在哭。但她说'钱够不够',我说'够'。那是我们第一次用这种方式说话。她咳嗽——我知道她在哭——她问钱——我说够——她挂断。这套流程持续了好多年。直到今天。你接了那个电话,你叫了她'妈',你听到了她的哭声。你没有'按照流程走'。你打破了一套运行了四年的系统。"

银写到这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大半。晨光从彩房间的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照得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看着"打破了一套运行了四年的系统"这一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问我是不是故意的。我告诉你——最开始不是。我第一次不接她电话,是因为我在自习室里手机静音了。等我看到未接来电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想'回拨过去也不知道说什么,明天再说吧'。到了明天,我在上课,想着'下课再说'。下课之后,想着'晚上再说'。到了晚上,想着'明天再说'。就那样过了三天。第四天她又打来了,我没有接。因为我已经三天没接了,我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三天。然后过了一周。然后变成了一个习惯。她是下午六点左右打电话,我就在下午六点左右把手机放在房间里,自己去图书室待着。那样我就不用'看到来电'然后'选择不接'——我直接'看不到'。我是不是故意的?是。但最开始不是。最开始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回拨'。后来就变成了'我习惯了不接'。但她每通电话都在六点左右打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每天到了那个时间,就坐在手机前面,按下我的号码,听着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她每天做一次。她连续做了四年。我没有接。她也没有停。彩,你说'你妈妈在哭'——我妈妈每天都在哭。我只是让它发生在六点之后、我躲进图书室的那几个小时里。我假装那些哭声不存在了。但你接了那通电话。你叫了她'妈'。你听到她在哭了。然后你把那个哭声写进了日记里,给我看。我没有办法再假装那些哭声不存在了。你把它变成了'被看到的'、'被写下来的'东西。彩,你做了一件我四年来都没敢做的事——你让那个哭声落在了纸上。"

银放下笔,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她的指尖因为用力握笔而微微发白,血回流的时候带来一阵细小的刺麻感。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些话,像在看一封别人写给她的信。然后她在最后加了两行字:

"所以——谢了。但下次别叫了。因为我怕我听多了,以后自己也想叫。那个词……我练习了太久,但从来没叫出口。你叫了。那就当你替我叫了。这辈子应该不需要我自己叫了。"

她写完"不需要我自己叫了"的时候,指尖的笔落了下来,滚到桌面边缘,碰到笔筒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银没有去捡。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彻底亮起来的天光,听着远处街道上第一辆公交车驶过的声音。然后她用彩的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湿了一小片。她低头看着那片湿痕,发现彩的身体真的会哭。泪腺比她的好使很多。眼泪的温度比想象的暖。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面。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草叶和露水的味道。银对着那片风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很轻,像是说给风听的,说完了就被风吹散了。她说的是"妈"。一个字。四年来第一个。她说完之后关上了窗户,转身去了洗手间。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阵,镜子里映出天宫彩的脸。那张脸没有在笑。它在看银。银看着那张脸,轻声说:"你妈今天会给你挑鱼刺的。记得说谢谢。"

银走进彩的房间,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那一页的最下方用极小的字补充了一行:"今天早上,我叫了一声。只叫了给风听。但我觉得有一粒音符落进了你窗口的树影里。"她合上笔记本,没有再翻开。

周五晚上,六点四十分。彩家的餐厅。

银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三菜一汤。彩的母亲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的长度。银已经在这张桌子前坐了将近一周的晚饭时间了,但她到今天才注意到一个细节:彩的母亲端菜上桌的时候,每道菜都放在"彩"那一侧更近的地方。汤碗放在"彩"的右手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鱼放在"彩"的正前方,炒青菜靠近"彩"的碗筷而不是靠近她自己那边。银的视线从那几道菜的位置移到彩的母亲脸上。那张脸很精致,保养得很好,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但银发现了一件事:彩的母亲在夹菜之前会先看一眼彩的碗。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只是视线从自己的碗沿上方滑过、落在那只瓷碗上,停一秒,然后收回来。像在确认碗还在那里。银夹了一块青椒炒肉放进嘴里——彩的身体在用"彩的舌头"品尝这顿饭。青椒炒得刚刚好,脆中带软,肉的调味平衡,咸淡适口。她用舌尖感受了一下那一片青椒的温度和质感,然后咽下去,说了一句:"今天的青椒炒肉好好吃。"

彩的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在银的观察里,那一眼比前几天的"看了一眼"多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彩的母亲说:"你爸上次带回来的调料。"

银:"他什么时候回来?"

彩的母亲放下筷子。她看着"彩",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你最近问得多了。之前都不问的。"

银没有收回视线。她看着彩的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一口被阴影覆盖了大半的井。银说:"之前不问,是怕你难过。"

彩的母亲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压了一下桌布,又松开。她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七秒。银数了那七秒,因为它持续的时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拉长了。然后彩的母亲说:"我难不难过,跟你没关系。"

银:"有关系。你是我妈。"

那句话说出来之后,银感觉到彩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身体深处有一个"程序"试图把这句话挡住,但晚了半秒。那句话已经出口了,落在了空气中,落在了餐桌上,落在了彩的母亲面前。彩的母亲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更久。银看到彩的母亲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那只手慢慢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了。她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的空碗和汤碗,转身走进厨房。银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声很响,持续了一会儿又关了。厨房里传来了很轻的碗碟碰撞声,然后是极长的、几乎无声的空白。银没有动。她坐在原位,看着彩的母亲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的身影。那个身影在厨房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比实际年龄更瘦,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像在用某种力量压制着身体内部的东西。

然后彩的母亲说话了。她没有转身,声音隔着一个厨房的距离传过来,比之前更轻、更薄,像是被打薄了的声音的纸页:"彩。你最近……不用那么懂事也没关系。"

银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一些的味噌汤。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的温度从喉咙滑进胃里。她用彩的手握着那只汤碗,感觉到碗壁的暖热传进指腹。眼眶很烫。但她没有去擦。她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她对着厨房的方向说:"妈。我最近学了一道菜。下次我做给你吃。"

厨房里没有回答。但银在站起来收碗的时候,从厨房玻璃门的反光里看到了那个背影的动作——彩的母亲抬手擦了一下自己的脸。那个动作很快,但银看到了。银把碗筷端进厨房,放在水槽旁边。她经过彩的母亲身边时,没有停下脚步,但她的声音停了下来:"谢谢。今天的饭很好吃。"

彩的母亲依然背对着她,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银想了想:"烤鱼。你上次挑刺的那种。"

彩的母亲没有回答,但银从玻璃门的反光里看到那个背影的肩线微微松了一下。银走出厨房的时候,在走廊的拐角停了一秒。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干的。但眼眶的热度还没有退干净。她走进彩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摸出手机,给彩发了一条消息:"你妈今天说'不用那么懂事也没关系'。用你的身体听的。我做翻译。她还问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说烤鱼。她说'嗯'。"

银发完消息之后没有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在黑暗中躺下了。她闭着眼睛,在脑海中回放刚才的那顿饭——那些菜的摆放位置、那个"多停留了零点五秒"的眼神、那个"不需要那么懂事"的句子、以及那个玻璃门上的、抬手擦脸的动作。"天宫彩。"银对着黑暗说,"你妈妈在学怎么跟你说话。她可能学得很慢。但她今天迈了一步。我做不了更多了。剩下的要你自己来。"

窗外的月亮亮了一下。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彩的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种很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花的味道。她在那个味道里慢慢睡着了。她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用气声说的——"妈。"一个字。这次是说给彩的枕头听的。

周六下午。学校天台。

彩推开铁门的时候,银已经在了。她坐在长椅的右边,彩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握的十指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彩的栗色头发映成了一圈浅金。

彩在长椅左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段熟悉的半米距离。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热之后蒸腾出来的气味,还有远处隐约的哨声和广播声,都混在一起,被风揉散了再送上天台。

彩先开口:"我替你跟阿姨说了话。"

银没有转头,看着前方说:"嗯。我在日记里看到了。你叫她'妈'了。"

彩:"……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她哭了,我应该说点什么。"

银偏过头看了彩一眼——用彩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银说:"你叫得很自然。我看了你写的那行字,'妈你还好吗'——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舌头有点僵。"

彩转头看向银,彩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橘金色的边。"你生气吗?我接你妈妈的电话。"

银想了想:"……不生气。因为你替我听到了我不肯听的东西。那些东西我以前假装不存在,现在你把它写在纸上了。我翻开了那页纸。我看了。我没办法装回去了。但我没有生气,因为你写的方式……没有让我觉得被责备。你只是问了。你问了'你是真的听不见还是故意的'。那个问题我能在心里回答。回答完了之后,我发现我自己也知道答案。我以前不敢问自己。你替我问了。"

彩:"那你替我跟我妈说什么了?"

银:"我说'味噌汤好喝'。你妈说'不用那么懂事也没关系'。"

彩看着远处的铁栏杆。她的声音——银的声音——在气声中带着一种不容易察觉的脆弱:"……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那种话。"

银:"她说给我听了。用你的身体。你妈妈能说出口,只是没对着你说。"

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银的手指修长干净,在夕阳里被照成暖色调。她说:"银。我们这周……是不是在替对方做'原来做不到'的事?"

银点头:"好像是。"

彩:"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换回去了,这些事还会做吗?"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把一片枯叶从栏杆上吹落。银看着那片叶子在空中转了几圈,才落到地面上。"我不知道。"银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今天在教室里,有人跟我说'黑濑同学你昨天没来图书室吗'——是图书室的管理员阿姨。她注意到我没去。那个阿姨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一直在看着那个靠窗的位置。彩,我以前觉得自己是透明的。但这周开始,我发现有些人在看我。可能以前也在看,只是我不知道。就像你坐在你妈妈对面的时候,你也没有看到她在挑鱼刺之前先看一眼你的碗。你看不到的事情,不代表不存在。同样的道理——我不知道我换回去之后能不能继续做这些事。但如果我在换回去之前做过,我就知道那些事是'我可以做'的。那个可能性会被留在我的身体里。就像你妈妈挑鱼刺的那个动作,是'做了一千次之后变成了肌肉记忆'——如果我在换回去之前对由美说了十次'你今天别去',也许换回去之后,我的嘴还记得怎么说。身体会记住的。"

彩沉默了一会儿。夕阳在她的脸上——银的脸上——拉出了一条深浅分明的界线。她轻声说:"那如果我换回去之后又变回原来的'天宫彩'了呢?如果我忘了这周学会的事呢?"

银看着彩的眼睛,用彩的视线凝视着银的面孔:"如果忘了,我会记得。因为我在你的身体里活了一周。你的身体记住了我的习惯。我的身体记住了你的习惯。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怎么拒绝别人,你的身体会提醒你。那时候你可以给我发消息,我给你写一句'你今天可以不帮'。你看了那条消息之后,嘴会自动说出来的。因为你的嘴已经听过这句话了。"

彩的喉咙动了动——银的喉咙,轻微地上下起伏了一下。她说:"那你呢?如果你有一天不敢接你妈的电话了,你怎么办?"

银想了一下:"我会先把电话接通,然后快速说一句'妈我在'。因为那张嘴——我原来那张嘴——曾经在某个周四晚上用气声叫过一句'妈'。它知道怎么发音了。就算我忘了,声带也不会忘。"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风继续吹,操场上的声音变得稀疏了,夕阳往地平线的方向沉下去了一点,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带紫调的粉。

彩忽然说:"银。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说。"

"你这周……开心吗?"

银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彩的脸上。她用彩的眼睛看着银的身体坐在长椅上的样子——那具身体蜷缩着坐姿,肩膀微微内收,像一只随时准备把自己折叠起来放进口袋的纸鸟。银说:"开心。这是一个我从来没有用过的词来形容我自己。但如果是你说的这个'开心'——指的是'每天醒来的时候想知道今天会遇到什么'——那我这周有。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在想'今天用彩的身体会遇到什么'。以前我醒来的第一反应是'今天又要撑过去'。这周不是。这周我在想'今天会发生什么'。彩,很久没有哪一周的早上,我在想'今天会发生什么'。"

彩的嘴角——银的嘴角——往上提了两毫米。然后她把那两毫米维持住了,说:"那下周还能继续吗?"

"继续。"银说,"直到摆件让我们换回去为止。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就算它让我们换回去了,我们也可以继续在天台见面。你可以继续坐在左边,我坐在右边。带饭团来。带漫画来。或者什么都不带。就坐着。"

彩伸出右手——银的手。她把那只手平放在长椅的座面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银看着那只手停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右手——彩的手——覆上去,掌心对着掌心,十指没有交叉,只是平平地贴着。

"好。"彩说,"那就算换回去了,我们还在天台见面。"

"嗯。"银说,"谁不来谁是狗。"

彩笑出来了。气声,但比之前响了很多。银看着那张自己的脸笑得肩膀发抖,嘴角也往上动了一下。"你今天笑了两毫米以上。"银说。

彩:"我下次要笑到三毫米。"

银:"那你加油。"

两个人笑了。夕阳沉到了楼宇线以下,天色变成了那种介于蓝紫和灰之间的颜色。天台上最后一道光收走了,路灯在远处的街道上陆续亮起来。她们松开手,各自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彩说:"明天早上来天台吗?我带饭团。"

银说:"我带漫画。"

"什么漫画?"

"上次那本。魔法少女的。我看到第三卷了,女主角被反派抓走了。"

"她会得救吗?"

"我还没看完。"

"那我明天来看。"

"可以。"

她们一起走下天台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两个声音,一轻一重,像某种已经合拢了一周的节拍器,正在替她们记下第一周的最后几个节拍。

彩推开一楼大门的时候,回了一下头。银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路灯的光从门口照进去,在她脚边投下一道斜长的亮线。银看着彩,微微点了一下头。彩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彩走出了教学楼。她走在回家的路上,银走在另一个方向。两个人的脚步频率不同,但方向都是——往明天走。

——第5章「各自的家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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