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瞬间，我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枕头好软。
第二个念头是：
我好像已经死了。
我清晰地记得上一秒——准确的说是上一世的最后一秒——自己还在工位上对着满屏的Excel表格怀疑人生。
凌晨两点十七分。
公司群聊最后一条消息是老板发的：“小李，这个季度的数据报表明早九点前给我。”
我说：“好的老板。”
然后我眼前一黑，再然后……就现在这样了。
天花板上垂着水晶吊灯。那种只有在欧洲古堡纪录片里才能看到的水晶吊灯，每一颗坠子都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身下的床垫柔软得像云朵，被子上绣着繁复的金色纹章，被角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
我的枕边，放着一面镶银边的手镜。
然后我就看到了自己的脸。
金发。波浪卷。长到腰际。
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水煮蛋。睫毛长到能当扇子使。眼睛是那种饱和度极高的翡翠绿，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碎的金色光晕。鼻梁挺直，嘴唇粉润，下颌线精致得像3D建模拉了最高精度。
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
我也眨了眨眼。
镜子里的人也……等等。
我猛地坐起来，手一把捂向自己胸口——柔软，有弧度，陌生的重量感——然后又猛地缩回手，像被烫了一样。
“……”
冷静。冷静一下。先做三次深呼吸。
好。深呼吸完毕。完全没冷静下来。
我低头看看自己。蕾丝睡裙。领口缀着蝴蝶结。胸口的起伏是真实存在的。再往下……我果断拒绝再看下去。
所以。情况是这样。
我，李默，二十五岁，男，某互联网公司的底层数据分析师，刚刚因为加班猝死在了工位上——结果一睁眼变成了一头金发、绿眼睛、看上去十五六岁、长着一张足以让任何美颜滤镜羞愧至死的脸的美少女。
这什么开局？新型地狱难度？
正当我抱着被子试图消化这个事实的时候，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
【系统已加载完毕。欢迎您，《蔷薇圣殿》的玩家。】
“……”
文字悬浮在视野正中央，带着浅蓝色的荧光边框，像极了我玩过的那堆手游里最廉价的UI设计。但它的真实程度——以及我无论怎么眨眼都关不掉的特性——让我不得不承认，这东西是认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什么玩意儿？”
没人在旁边回答我。但文字自己动了起来：
【检测到玩家意识融合完成。正在同步角色数据……同步完成。】
【当前角色：莉泽萝塔·冯·艾因茨。年龄：16岁。身份：艾因茨公爵家独女。】
【能力：顶级火属性魔法天赋（潜力S级，当前开发程度12%）。】
【状态：健康。心情：平静——【侦测到剧烈情绪波动，数据修正中】。】
“修正你大爷。”我说。
但下一秒，那些文字后面又跟了一长串新的东西。我眯着眼扫过去，脑子里某根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
莉泽萝塔·冯·艾因茨。艾因茨公爵家独女。十六岁。
这名字我认识。
不仅认识，我还在这名字上花了整整六十个小时——没错，那个被全公司群嘲的乙女游戏《蔷薇圣殿》我全结局通关了，包括所有隐藏路线。
当时的原因很简单：甲方要做一个同类产品的竞品分析，需求写得又宽又泛，我索性把市面上主流的乙女游戏全刷了一遍。《蔷薇圣殿》是其中最出名的一部，画风精致、剧情狗血、音乐催泪，女主角艾莉希亚被五个各具特色的攻略对象层层守护，逆天改命的剧情看得我一边抠脚一边喊好甜。
而莉泽萝塔·冯·艾因茨。
是这个游戏里的反派千金。
原作里这姑娘人设堪称完美：公爵独女、贵族中的贵族、全学园第一美人、魔法天赋顶尖。但她偏偏是个究极恋爱脑，疯狂迷恋第一王子艾尔维斯，发现王子对平民女主艾莉希亚另眼相看后，就开始没完没了地霸凌针对——往人家的鞋子里放图钉，在公开场合嘲讽平民出身，甚至设计陷害艾莉希亚差点被退学。
最后结局相当解气：五条攻略路线的男主联手护妻，莉泽萝塔所有的阴谋被当众揭穿，公爵家声誉扫地，她本人被流放出王都，再无音讯。
我当时玩完那条线之后还跟同事吐槽：“这反派千金但凡脑子清醒一点，凭她这个配置自己当女主不好吗？”
然后我穿越成了她。
命运，你是懂黑色幽默的。
【新手引导】界面在视野里又跳了跳。
我努力保持着成年人的体面——虽然身体缩小了十岁，性别也反转了——继续往下看。
【当前时间线：圣蔷薇贵族学园入学前三天。】
【即将到来的关键剧情节点：开学典礼·与女主角的初次相遇。】
【原定剧情走向：莉泽萝塔·冯·艾因茨在典礼后当众羞辱平民新生艾莉希亚·雷文，引发全场哗然。】
【此为“恶役路线”起点。完成可解锁后续霸凌事件链。】
【提示：玩家可自由选择是否执行原剧情。自由选择将触发“剧情崩坏”系统，相关机制将在偏离发生时解锁。】
“……自由选择。”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看向自己镜中的脸。
金发碧眼。十六岁。公爵千金。
很好。非常好。
我李默，一个在格子间里被KPI压榨到猝死的社畜，现在拥有了容貌、家世、天赋、以及一个注定要身败名裂的反派剧本。
但我是自由的了。
我选不干。
谁要在刚转生当人的第一天就去欺负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啊！何况那小姑娘还是原作里我最喜欢的女主角！艾莉希亚那个银发红瞳的造型当时直接被我们组封为“年度最佳人设”，每次开竞品会我都拿她当正面案例。让我去霸凌她？
不行。绝对不行。
“……贵族千金应该怎么当来着。”
我嘟囔着下了床，光脚踩在羊毛地毯上，走向窗边。
窗帘是深天鹅绒的，拉开的一瞬间，阳光涌进来，晃得我眯起眼。窗外是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法式花园，喷泉在晨光里腾起细碎的水雾，远处甚至能看到起伏的绿色丘陵和一座灰白色的古塔。
是游戏里那种精致到不真实的西幻世界。
我正感慨着，余光忽然扫到窗边的书桌上摊着一封信。信封是羊皮纸的，边角烫金，上面压着一枚红蜡火漆——艾因茨家的纹章，一朵缠着蔷薇的剑。
我拆开信。
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入学通知、学园规章、校服尺码、以及……“请新生注意：圣蔷薇贵族学园实行严明的阶级礼仪，贵族学生与平民学生之间须保持适当距离。”
“……这什么封建残余。”
我一边吐槽一边把信纸翻过来，然后愣住了。
信的背面，用工整得不像手工的字迹写了一行小字：
“你将见到她。记住，不要靠近她。”
没有落款。
我捏着信纸看了半天，脑子里飞速运转。原作里有这个细节吗？我清楚地记得游戏第一章的开场是莉泽萝塔在房间里挑选开学典礼要穿的衣服，同时对着侍女抱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民女”——并没有这封信。
剧情已经开始偏离了？我还没开始操作呢？
“小姐，您醒了吗？”
门外忽然传来轻柔的叩门声。我手一抖，把信纸塞回信封里，清了清嗓子——然后发现嗓子现在是女声的，清亮中带着一点天生的娇贵。
“……醒了。”
“早餐已经备好了。另外，裁缝送来了新制的学园制服，需要您试穿。”
“进来。”
门推开，一个穿着素色女仆装的年轻姑娘端着托盘走进来，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她把早餐放在小圆桌上，顺手撩开窗帘更彻底一些，然后转过身来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相当微妙的情绪——
敬重，担忧，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小姐昨晚睡得可好？”
“……还行。”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最后轻声说：“小姐，老爷今天早上派人传话，说开学典礼的事……一切按您的意思办就好。如果您想调整座位安排，随时可以告诉学园方面。”
调整座位安排。
我回忆了一下原作。莉泽萝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利用公爵家的权势，把艾莉希亚的座位安排到了教室最角落最偏僻的位置，旁边就是堆放杂物的柜子。
“不必了。”我说。
侍女愣了一下。
“座位不用调。”我拿起餐叉，戳了一下盘子里的煎蛋，油光嫩滑的蛋液淌出来，香气扑鼻。我努力维持着“贵族千金说话就该轻轻慢慢”的腔调，“一切按学园的默认安排就好。”
侍女的表情很微妙，像是一台齿轮咬合错了位。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低低应了声“是”，退到一旁。
我低头吃着早餐，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三天后就要见到艾莉希亚了。
按照原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莉泽萝塔会用那双漂亮的绿眼睛上下打量她，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身平民的衣服，也配踏入圣蔷薇的大门？”
然后艾莉希亚会攥紧裙摆，眼眶发红，却倔强地抬起头来，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像流淌的水银。那个画面后来成了游戏最经典的CG之一，也是玩家们第一次被女主角圈粉的时刻。
我不可能说那种话。
但我该怎么面对她呢？一个无辜的、十六岁的、银发红瞳的平民少女——她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唯一的“罪过”就是被王子多看了两眼。
我决定到时候再想。
可就在这个念头落下去的瞬间，视野里那个半透明的UI界面又亮了。
【关键角色数据加载中……】
【以下为当前世界已激活角色好感度列表（初始状态）：】
一串名字跳出来。五位男性攻略角色：艾尔维斯、雷昂、希尔维奥、诺亚、克劳斯。每个人的好感度都不高不低，大概在5到15之间——符合原作初始设定：莉泽萝塔对他们来说只是个“认识的面孔”，还远没到仇视的程度。
我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然后停住了。
列表的最下面，单独一行。
【艾莉希亚·雷文（女主角）】
【好感度：95】
“……什么？”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五秒钟。
没变。还是95。
窗外清晨的风吹过来，撩起我金色的长发，拂过脸颊。那感觉陌生又真实。
但比这更真实的，是视野里那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显示着的数字——
95。
原作里艾莉希亚对莉泽萝塔的初始好感度，是负五十。
她被当众羞辱、被排挤、被设计陷害，仇恨是推动她成长的核心动力之一。
可这个世界的艾莉希亚，现在甚至还没见过“莉泽萝塔”这个人——
她已经对我有了95的好感度。
“……”
我放下餐叉。
煎蛋凉了。
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这世界，跟我玩过的那个游戏，好像不太一样。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