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后的次日清晨，整个学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具体表现在：我走在走廊上的时候，那些原本只敢偷偷瞥我的目光变得更大胆了。不只是贵族学生，连平民学生也在看我——区别在于贵族的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揣测，平民的目光则多了一丝……感激？欣慰？
"小姐，您听说了吗？"玛莎在帮我梳头的时候压低声音，"昨晚晚宴之后，大家都在传您跟那位平民女生的事。"
"传什么？"
"传您是真心想帮平民学生融入学园，还说您昨晚在露台上跟那位雷文同学谈话，是在安慰她——因为平民学生在晚宴上被冷落了。"
我："…………"
人民群众的想象力果然丰富。明明是我去找艾莉希亚透气，传出去变成"公爵千金深夜安慰社恐平民"。
但也省了我解释的口舌。如果流言是朝着"莉泽萝塔在推行平民友好政策"这个方向跑的，那我和艾莉希亚频繁接触的理由就多了一层合理的外衣。五封信的神秘送信人说的没错——关键在于其他人怎么理解我们的关系。
上午的课结束后，雷昂准时堵在了教室门口。
他今天没咋咋呼呼地喊我，而是靠在墙上抱着手臂，表情难得地正经。等我走出来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过来一下，有事问你。"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他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才转过来直视我。
"昨晚希尔维奥在露台上找到你的时候，你跟艾莉希亚在聊什么？"
"没聊什么。我出去透气，她也在那儿。说了几句关于晚宴气氛的话。"
"就这些？"
"就这些。"
雷昂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三秒。我努力维持着"公爵千金坦坦荡荡"的表情，嘴角还扯出一个略显不耐烦的弧度——配合原主那种"你烦不烦"的气质。这招对雷昂一向管用。他果然收回了目光，挠了挠后脑勺。
"……我不是不相信你。"他说，"我只是——总觉得那家伙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什么眼神？"
"说不上来。"他皱着眉想了想，"好像你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人似的。那种表情——我一般只在骑士团的战友互相托付遗言的时候见过。"
我："…………"
雷昂的直觉比我想象中敏锐。
"你别瞎想。"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拍完之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太哥们儿了，不像贵族千金——但雷昂被我拍了之后，表情反而松了下来，嘴角甚至翘了一下。
"行吧，那信你一次。"他说，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大步流星的样子。
我松了一口气。
但下午的时候，另一道浪就翻过来了。
玛莎递给我的午餐托盘上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工整、克制、教科书般的名门子弟作风："下午三点，图书馆北侧第三阅览室。想和你单独谈一些事。希尔维奥。"
我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半天。
希尔维奥主动约我单独谈话。原作里这得是"退婚剧情"的触发前兆。但在这个已经偏离了51%的世界里，我不确定他约我的目的是什么。昨晚他撞见我和艾莉希亚在露台上并肩而立时那个眼神还印在我脑子里——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我需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冷静评估。
这才是最危险的。
下午三点，我准时推开图书馆北侧第三阅览室的门。这是一间僻静的小隔间，四面都是高高的书架，只有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希尔维奥已经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了，面前摊着几本摊开的书册，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
他抬头看向我，紫色的眼瞳在油灯的光线下沉静又锐利。
"坐。"他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桌子很窄，两个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希尔维奥合上面前的书册，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直视着我的眼睛。
"今天找你来，是有几件事想确认。"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实验结论，"第一，你最近的行为变化太大了。大到可以用'人格重塑'来形容。第二，这种变化恰好在你开学前几天开始。第三，变化的核心表现之一，是你和那个平民新生艾莉希亚·雷文之间迅速建立的关系——而你们入学之前应该没有任何交集。"
他的每一条陈述都精准得像手术刀切开了一层层包装，直接切入核心。
"你想说什么？"我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抖。
"我想说的是——"他往前倾了倾身，"你不像是'变好了'。你像是'换了一个人'。而艾莉希亚·雷文，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
空气凝固了。
我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希尔维奥的目光没有离开我的脸，他在等我的反应，等他观察到的蛛丝马迹和我说出来的话之间的缝隙。
"……你这个推测太大胆了。"我说，"我行为变化是因为——"
"因为什么？想开了？顿悟了？人总会长大的？"希尔维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近乎坦诚的认真，"莉泽萝塔，我认识你三年。你以前做任何事都带着目的——讨好王子、巩固家世、排挤任何比你耀眼的人。但你现在不讨好谁，不巩固谁，你只是——在躲所有人。除了她。"
他翻开了面前那本书册的某一页，转过来推到我面前。那是一份入学注册名单的复印件，上面有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信息。
"艾莉希亚·雷文的入学资料。"他说，"她的身份证明来自王都边缘的一个小村庄，但那个村庄五年前就已经被魔物摧毁了。全村的幸存者记录里没有'雷文'这个姓氏。她要么伪造了身份——要么背后有人帮她伪造了。"
我盯着那份资料。红圈里面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父：已故。母：已故。原籍：雷文村。"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该村于王国历372年因魔物袭击覆灭，无幸存者记录。"
而我——艾莉希亚跟我说过——她至少经历过完整的三世轮回。一个在这种循环里滚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人，要伪造一份纸面身份太容易了。但她没有掩饰"出身来历无据可查"这个漏洞。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她不认为有人会查到这一步。
要么她知道一定会有人查到这一步。
"……你查她的背景？"我问。
"我是阿尔伯特家的继承人。"希尔维奥说，语气淡淡的，"想查王国内任何一个人的公开登记档案，权限还是有的。"
"你查到这些之后，打算做什么？"
希尔维奥沉默了片刻。那盏油灯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脊上。
"……不做什么。"他说。
我愣住了。
"我查这些，不是为了揭发她。"希尔维奥垂下眼帘，羽毛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比跟任何人都放松。"
他看着我的眼睛。
"从前的莉泽萝塔从不放松。她永远绷着弦，像一把随时会断的弓。但那天你在露台上靠着她旁边的栏杆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你露出那种表情。像有人在旁边你就什么都不怕了一样。"
"希尔维奥——"
"我不会查下去了。"他说，"如果你信任她，那有你的理由。但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你还需要我以'未婚夫'的身份帮你做什么吗？还是说，你希望我……退后一步？"
最后一句话问得极其轻。但他问出来的时候，手里的羽毛笔被他捏得微微弯了。
我张了张嘴。
这是原作里"退婚剧情"的反转版本——希尔维奥主动问我需不需要退婚，但他问的语气里没有解脱，只有一种"如果你不需要我，我也可以走"的退让。
"……你不需要退后。"我说，"你只需要别查她。"
希尔维奥看了我三秒。然后他把那份资料合上了，放回书册里，推到桌子一角。
"成交。"
我离开第三阅览室的时候，后背的校服微微湿了一层。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壁做深呼吸。
希尔维奥这段对话太危险了。他距离真相只差一步——只需要再追问一句"那她是从哪里来的"，他就可能触到"世界之眼"的边缘。但他停住了。
为什么？因为他说"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放松"。他在乎的是我的状态，不是真相本身。
原作里的希尔维奥是五个人中最理性的一个。可刚才他选择了感性。
这个世界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晚饭后我回宿舍锁上门，躺到床上握着挂坠盒等十二点。今晚是第四个碎片。我闭上眼之前，枕头边多了一封信——第七封。
"希尔维奥停手了。但不是因为你的说服力。是因为他看你的眼神里有了新东西。"
"你越来越接近那些记忆了。四个碎片之后，你的'身份认同'会开始动摇——你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李默，还是那个金色人形，还是莉泽萝塔。这是正常现象。挺过去。"
"另：艾莉希亚今晚可能会在梦里问你一个问题。你仔细想好再回答。"
十二点。挂坠盒温热。
梦里又是那座花园，但季节不同了。秋天的风把金色和红色的叶子吹了满地，银色长发的少女——比上一次又大了一两岁——坐在树下的秋千上，怀里抱着一只白鸟。
白鸟缩在她掌心，翅膀上已经没有伤了。它歪着脑袋，乌黑的眼睛看着她。
"你这次可以多留一会儿吗？"少女低头问，声音闷闷的，"我学会做面包了。烤得有点焦，但比上次进步多了。"
白鸟啄了啄她的指尖。她痒得缩了一下，笑起来。
然后白鸟飞了起来，绕着她转了三圈，落在秋千架的最高处，朝她鸣叫了一声。少女仰起头，红瞳里倒映着那只白色的小小身影。
"你要走了？"
白鸟又鸣了一声。
少女低下头，攥着秋千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朝那只白鸟伸出手掌，白鸟扑棱着翅膀落回她掌心。
她把白鸟拢在双手之间，额头贴上去。
"那你去吧。翅膀养好了就去飞。"她的声音很轻，"我还会在这里的。下次你回来，烤面包的火候我应该就掌握了。"
白鸟从她掌心飞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消失在秋天金红色的天际线里。
少女站在原地仰着头，银发被风吹乱，嘴角弯着。眼眶有一点红，但她没哭。
我在梦境里作为旁观者看着这一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每一世我都以不同的形态来见她，每一世我都会离开，每一世她都站在原地等——做面包也好、养花也好、在废墟里也好。她始终在那个位置上，手伸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金色光芒。
画面渐暗。我从梦里醒来。
枕头湿了小小一块。
窗外的月亮还高高挂着。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七封信里说的"她可能会问一个问题"——艾莉希亚在梦里确实没有问我。但那个问题一直在画面里飘着，像白鸟飞走后的天际线一样悬在那里。
"你下次可以多留一会儿吗？"
她是想问这个吧。
我在黑暗里攥着挂坠盒。
……我该怎么回答呢。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