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第三周的周三晚上，圣蔷薇贵族学园举办了年度社交晚宴。
这是整座学园最重要的非学术活动——所有学生都必须出席，贵族穿礼服，平民穿制服，名义上是"促进阶级交流"——实际上贵族们把它当作炫耀家世和寻找婚约者的舞台。原作里这场晚宴是几个关键剧情的高潮节点：莉泽萝塔在这里公开羞辱艾莉希亚，然后被王子当众解围，由此开启了五条感情线的正式起跑。
我站在寝室镜子前，看着穿着深红色丝绒长裙的自己。
V领，收腰，裙摆坠着细密的金线刺绣。玛莎帮我盘了一个复杂的高发髻，露出修长的颈线和锁骨，配上艾因茨家祖传的珍珠项链。镜子里的人美得艳光四射，任何一个青春期少年看一眼大概都会心跳漏拍。
但这张脸的主人此刻正在心里疯狂打退堂鼓。
"玛莎，我能不能换一件素一点的？"
"小姐，这件就是您上个月亲自吩咐裁缝赶制的，"玛莎歪了歪头，"您还说'穿得不够压场子就不配叫艾因茨家的女儿'。"
"……我以前这么狂？"
"您现在也很狂呀，只是方向不太一样了。"玛莎笑眯眯地把最后一只珍珠耳钉替我戴上，"好了，去吧。您肯定是全晚宴最耀眼的。"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出了门。
晚宴在学园主楼的大宴会厅举行。水晶吊灯的光芒照耀下，整座大厅被装点得富丽堂皇。长桌上摆满银质餐具和琳琅满目的餐点，穿着各色礼服的贵族学生如鱼得水地穿梭其间，平民学生们则拘谨地站在侧旁，手里端着饮料杯不知所措。
我走进去的一瞬间，目光就像聚光灯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我已经逐渐习惯了，但今晚的目光格外密集——因为今天不只是学生，还有部分来自王都的贵族家长和学园理事会成员也在场。
"莉泽萝塔！"雷昂第一个朝我大步走来。他今天难得穿了正经的晚礼服，白衬衫配黑色外套，棕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整个人比平时看起来成熟了好几岁。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那双眼睛里的惊叹毫不掩饰："你今晚也太好看——"
"雷昂，注意场合。"希尔维奥从另一侧走来，深紫色礼服穿在他身上像量身定制的画框。他朝我微微颔首，目光在我的珍珠项链上停了半秒，"艾因茨小姐，今晚的装扮很得体。"
雷昂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直接夸一句漂亮非得说'得体'？"
"得体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希尔维奥面无表情。
"你——"
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这两人的拌嘴在旁人看来像是争夺注意力的竞争现场，但我已经逐渐摸清他们的套路了——雷昂是直球型选手，想说什么直接甩在脸上；希尔维奥是迂回型选手，越在意的人他越会找各种理由出现在你旁边然后假装只是路过。
两种类型的攻略对象，放在任意一部轻小说里都能单独撑起一条感情线。
但现在他们挤在我一个人面前，而我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
艾莉希亚在哪？
我环顾大厅。角落，侧门，露台。平民学生的区域里也没有那抹银色的影子。
正疑惑着，大厅的音乐声忽然停了。主持人走到厅前宣布晚宴正式开始，请所有来宾入座。我作为公爵千金被安排在首桌，旁边是艾尔维斯，再旁边是学园的几位理事会成员。
艾尔维斯今晚穿着象牙白的礼服外套，金色领针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他为我拉开椅子的时候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后背，那一下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但我的后背那块皮肤却升起一阵微妙的暖意。
"在找什么人？"他落座的时候低声问我。
"……没有。"
"你从进门开始视线就往左边飘了七次。"他侧过头看我，蓝眼睛里带着温和的调侃，"左边那个方向是露台。"
我："…………"
王子殿下你观察得太仔细了。
我没法解释我在找艾莉希亚，只能敷衍说"在找洗手间方向"。艾尔维斯明显不信，但他只是弯了弯嘴角，没追问。
晚宴的前半段我几乎没吃进东西。餐桌上的社交对话围绕着庄园经营、赛马和最新的魔法饰品拍卖会展开，我一个社畜穿越者根本插不上嘴。好在原主的礼仪肌肉记忆帮我应付了所有客套的回应——微笑、点头、举杯轻抿——三个动作循环使用，居然也没人发现不对。
直到大约四十分钟后，我找到一个空档起身离席，绕过大厅侧面的走廊，推开露台的玻璃门。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花园里夜来香的甜腻气息。露台不大，灰白石栏杆上攀着藤蔓，几盆盛开的蔷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绯红色。整个学园主楼灯火通明，只这一小方天地笼罩在暗色的夜幕里。
而我找的人，就靠在栏杆的尽头。
银发在月色下几乎发光。她没穿礼服——平民学生没有资格换装，只穿着干净的深蓝色校服裙，但那个简单的颜色衬着她的银发红瞳，反而有种和满厅珠光宝气截然不同的清冽美感。
"你在这儿。"我说。
艾莉希亚侧过头来看我，红瞳里映着月光和我的影子。她看到我的瞬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三秒——从发髻到项链再到裙摆——然后轻声说："你今天很好看。"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为什么不进去？"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金发在晚风里轻轻拂动。
"里面太吵了。"艾莉希亚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花园，"而且平民学生坐在最末席，距离首桌太远，不方便看你。"
"……看我看什么？"
"看你坐在王子旁边时耳朵会微微发红。"她偏过头来，表情认真，"看你被雷昂少爷大声夸奖时会假装喝水来掩饰。看你被希尔维奥少爷说'得体'之后嘴角会往下撇一下。"
我张了张嘴。这些细节，我自己都没注意过。
"你观察我这么仔细？"
"每一世都这样。"艾莉希亚转回身，背靠着栏杆，银发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习惯了。看你在各种不同的身份里辗转——有时候你是国王，有时候你是流浪者，有时候你是只白色的鸟。但我总能认出你。"
"……白色那只鸟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三世。"她微微偏了偏头，"你在皇家花园里停在我窗台上站了三天。我那时候十六岁，是王宫里最不受宠的庶出公主。那只白鸟每天清晨来啄我的窗棂。"
我无法描述此刻心里的感觉。一个我完全不记得的身份，被另一个人用极其珍贵的口吻说出来——那种滋味像被人摊开了一本你根本没看过的日记，里面每一页都写着你的名字。
"今晚的同步能看到那只鸟吗？"我问。
"第三世是第四个碎片。今晚我们看第三个。"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遗憾，但很快压了下去，"先回去吧，你在露台上待太久会被人注意——"
话音未落，露台通往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勾勒出一个修长的剪影。
希尔维奥·冯·阿尔伯特站在门槛处，手里端着一只酒杯，深紫色的礼服领口被夜风吹起一角。他的目光越过露台的灰白石板，落在我和艾莉希亚并肩而立的姿态上——两个人的肩膀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晚风把我们的发丝偶尔缠在一起。
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空气像冰面一样凝住了。
然后希尔维奥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克制又疏离："莉泽萝塔，你离开太久了，王子和理事会成员都在问你去哪了。还有——"
他看向艾莉希亚。目光不冷，但很沉。
"——雷文同学，我记得平民学生今晚应该坐在末席的。你怎么在这里？"
艾莉希亚收起刚才那副松弛的姿态，微微站直了身子，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礼："抱歉，阿尔伯特少爷，我只是来透透气。这就回去。"
她朝我飞快地递了一个眼神——别担心——然后从我身边擦过，返回了灯火辉煌的大厅。银发在她转身的瞬间扫过我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希尔维奥没有拦她。
但等我从露台走回大厅的时候，我发现整个首桌的视线都在若有若无地打量我。雷昂的表情写满了"你又跟那家伙凑一起了"，艾尔维斯端着酒杯的姿态看似优雅，但他握着杯脚的手指比平时微微用力了一分。
而我落座后，系统UI弹出了新的提示：
【关键角色希尔维奥·冯·阿尔伯特已检测到异常联系。他的"怀疑指数"从初始值8升至34。】
【提示：当任何攻略角色的"怀疑指数"超过50时，该角色将主动调查您与艾莉希亚之间的关系。届时隐藏信息的暴露风险将显著上升。】
【当前剧情偏离度：51%。已过半。】
我盯着那行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个人——雷昂气闷的脸、艾尔维斯若有所思的眼、希尔维奥不动声色却比平时更频繁地瞥向我的目光。
第五封信里的警告应验了。
他们已经开始察觉了。
等晚宴终于结束，我几乎是跑回宿舍的。锁上门，甩掉高跟鞋，扑到床上攥紧挂坠盒。
十二点。第三个碎片。
这一次的梦境里，金色人形站在一座花园里。银发少女比壁炉那次又长大了一些，大概十三四岁，正蹲在一丛蔷薇旁边，手里捧着一只翅膀受伤的白色小鸟。
金色人形在她身后蹲下来。
少女回头。红瞳亮晶晶的，嘴角带着那个我越来越熟悉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弧度。
她说："你看，它长得好像你。白白亮亮的，就是翅膀坏了飞不动。"
金色人形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然后画面里传来金色的光芒——温暖地笼罩在少女和小鸟身上——那只白鸟的翅膀缓缓愈合，扑棱着飞向了天空。
少女仰头看着远去的白影，轻轻说：
"如果有一天你飞走了，我也会这样把你的翅膀修好。"
"然后等你再飞回来。"
画面渐暗。我从梦里醒来时，夜还深。
手心里的挂坠盒温温热热的。
而我忽然明白了——她说的"第三世"那只白鸟，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