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碎片之后，我连着两天没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就看到那个画面——银发少女跪在空荡荡的地毯上，双手之间只剩下逐渐熄灭的金色余烬，红瞳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的指尖穿过金色人形边缘的那一瞬间，我甚至能感受到她掌心里那种抓不住任何东西的、彻骨的绝望。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被留下，然后我等了不知多久才重新以新的形态出现。那些我在梦境里没有看到的年份——金色人形消失之后的日子里，她怎么过来的？一个人守着壁炉、花园、废墟，守着那些刻在石片上的眼睛纹章，一遍一遍地翻看，提醒自己"他还会回来的"。
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枕头底下新出现的信翻出来看。但信的内容也越来越短了。
第八封信只有一句话："第六个碎片会告诉你门的另一边是什么。你准备好了吗？"
我没法回答"准备好了"。但我总不能说不。
周五下午有一节自由的户外训练课。学生们可以自行选择项目——骑术、剑术、魔法演算或者干脆躺平在草地上晒太阳。我选了最后一个。反正原主的身体需要恢复精神力，晒太阳有助于魔力再生，这在理论课上是有记载的。虽然晒太阳补魔这设定听起来很偷懒，但我欣然接受。
我躺在学园后山那片开阔草地的一棵老橡树下，帽子盖在脸上遮阳，金色的发尾散落在草叶间。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干燥的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周围不远处有其他学生在小声说笑和练习咒语，偶尔有一两声炸开的魔法爆响，但总体上很安静。
我闭着眼，脑海里还在梳理那些碎片的时序。
废墟——小艾莉希亚第一次遇见金色人形。
巨门——金色人形把她推进门里，自己挡住黑暗。
壁炉房间——她们一起度过那些安静的夜晚。
花园——白鸟的翅膀被修复。
秋千架——白鸟飞走，她说"我还会在这里"。
然后就是第五个碎片——她长大了，求金色人形留下，金色人形碎裂消失。
六个碎片之间隔着的时间跨度我无法估量。梦境里没有具体年份，但每切换一个场景艾莉希亚就长大一些，从七八岁到十六岁，这中间起码有八到十年的间隔。在这八到十年里，金色人形难道一直陪在她身边？每一世都是？
那如果下一世我变成了白鸟，就意味着金色人形碎裂之后又过了几年才重新出现。而这些年里，艾莉希亚又在空等。
"……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上方落下来。我掀开帽檐，看到一个倒悬的身影——雷昂正从我头顶那根橡树横枝上倒挂下来，棕色的短发垂向地面，笑容灿烂得像刚从哪场仗里大获全胜回来。
"雷昂你——"
"户外训练课嘛，爬树也是锻炼。"他一个翻身落在草地上，在我旁边盘腿坐下，顺手摘掉了一片粘在我发间的草叶，"你一个人躺这儿好久了。精神力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
"哈罗威教授说你的魔力暴走之后需要至少两周的静养期，我看你这几天也没怎么闲着——又是晚宴又是图书馆又是后山探索课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在看你啊。"他特别自然地说出这句话，然后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刚才那句话的内容，"——不是那种看！就是——那个——关注同学的身体状况嘛——"
我看着他耳朵尖迅速变红的全过程，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雷昂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对了，你最近跟艾尔维斯走得很近？我上回看到他在走廊尽头跟你说话，你说完了他还在那儿站了半天。"
"……他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帮忙什么？"
"没什么。他以为我失眠了。"
"失眠？"雷昂皱眉，"你真失眠了？难怪黑眼圈那么重。要不我让学园骑士团的医疗队配点安神药给你？他们用的配方比校医室的好使——"
"不用了，我能处理。"
雷昂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啧了一声："行吧。有需要跟我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平民新生，艾莉希亚，她是不是认识你很久了？"
我心头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她看你的眼神不像刚认识。"雷昂耸了耸肩，"像认识了很多年。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就是——她叫你的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熟稔的东西，像叫过很多次了。"
他这次没有等我回答，挥了挥手就大踏步走远了。
我在草地上又躺了一会儿，看着头顶橡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的细碎光斑。
连雷昂都看出来了。
晚自习结束后，我去了图书馆。
诺亚说的那本"灰蓝色封面、没有编号"的书，我查了学园的借阅系统，禁书区确实有一本孤本，标题被磨损得只剩半行字：《论循环边界与……》。后面的字看不清了。但条目底下的批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小字："仅限S级权限以上阅读。"
原主莉泽萝塔的身份权限恰好是S级。
我站在禁书区外围的铁栅栏前犹豫了好一阵。这扇门比普通的书架区多了一重防护结界，空气里隐约有魔力流动的微弱嗡鸣。我伸手触了一下栅栏的金属表面，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结界像水波一样荡开了一道缝隙。
我走进去。
禁书区的书架比外面更窄更密，光线也更暗，只在头顶有一排极小的魔法烛台漂浮着照明。我沿着编号找过去，指尖划过那些深色书脊，直到——
灰蓝色的。没有标签。像被人刻意摘掉了书脊上的编号牌。
我把它抽出来。书页泛黄，边缘卷曲，封面上那半行磨损的字迹和借阅系统里显示的一样：《论循环边界与——》。后面那一半像是被烧灼过，变成了焦黑的痕迹。
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的字迹极其古老，用的是一种介于现代通用语和更早期古语之间的变体，但勉强能辨认。前几页讲的是"世界的循环本质"——这个世界本身像一条首尾相连的河流，每一轮循环从起点流向终点，然后重置。在循环的过程中，某些特殊的"节点"会变得薄弱，从外部进入的东西会从这些薄弱处渗入。
"当循环的边界产生裂隙时，从裂隙进入的存在通常会被世界本身识别为'异物'而排斥。但若该存在与某个循环内的原生生命形成了足够深厚的联系，则可以被'记住'——即使形态消散，核心仍会保留，在下一次循环重启时重新聚合。"
我翻到更后面的部分。有一段内容被画了重点线，笔迹和前面的不同，更清晰更工整，像是在原书的基础上做了补充注释。
"门上刻着眼睛的图案。门后是循环的边界——被裂隙反复冲刷的地方。由外界进入的存在每次都会从门后走出来。而每一次离开，都是因为门被裂隙重新撕裂，必须有人去抵住裂隙。抵住裂隙的代价——是此身在当前循环中的消散。"
我停下来。
门的另一边——是裂隙。金色人形每一次从门后走出来，是因为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而每一次离开——都是因为裂隙重新撕裂，金色人形用自身去"抵住"那道裂痕，阻止黑暗从裂隙渗入这个循环世界。
抵住裂隙。消散。然后下一次循环重启，裂隙合拢一部分，金色人形重新聚合，再从门后走出来。
我在黑暗的禁书区里站了很久，手指按在那一页泛黄的文字上，呼吸微微发颤。
它不是"死"了。它是去填补裂隙了。每一次。为了不让裂隙吞没这个世界——和那个等在壁炉前的银发少女。
我把书合上，放回原处，走出禁书区的时候指尖还是冰凉的。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我推开门，发现书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蜂蜜牛奶。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没有署名，但笔迹我认得——艾莉希亚每次在学校里递给我的小纸条都用这种略向左倾斜的花体字。
"今天在公共自习室多留了一会儿。走之前去看了你一眼，你已经趴桌上睡着了。帮你泡了杯奶放在桌上——等你回来可能凉了，记得热一下再喝。"
我端起那杯蜂蜜牛奶。杯壁还有一点余温。我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的紧绷感忽然松下来了一截。
我知道今晚要面对第六个碎片了。
书上的内容告诉我，"我"每一次推开那扇门走进循环世界，然后再一次被裂隙"消耗"掉——这是一套既定流程。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解开：我为什么主动来做这件事？我明明可以待在门的那一边不出来。
答案在第六个碎片里。
十二点。挂坠盒温热。
第六个梦境的画面和前面几个完全不同。没有废墟、没有壁炉、没有花园。眼前是一片苍茫的白色——雾茫茫的空间里，除了脚下延伸出去的石板路，什么都看不到。
金色人形站在路的尽头。旁边不远处的雾气深处，有一个模糊的、透明的轮廓若隐若现。那个轮廓的形状像一颗巨大的、破碎的卵，表面爬满了无数道裂纹，裂纹里隐约渗出一丝银白色的微光。
那个卵——"世界"的轮廓。这个循环世界的原始形态。
金色人形站在那里。身后是无边无际的、从更深处蔓延过来的黑暗——和之前追逐它的黑色影子同源。那些黑暗正在缓慢地侵蚀着白色雾气空间的边缘。
金色人形看了一眼那颗裂纹遍布的卵。
卵里面，有一颗很小的、银白色的光点在跳动着。微弱，但存在。
金色人形往前走了一步。它伸出一只手，按在了卵壳最大的那道裂纹上。金色的光芒从它的掌心涌入裂纹，那些裂缝在金光中缓缓合拢、修复。卵壳里的银白色光点跳得更明亮了一些。
——然后金色人形回过头。
它的视线越过重重雾气，落在一个我很熟悉的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但我感知到了一种极其清晰的情绪：它在看着某个地方，某个还见不到面但注定会见到的人。
它低低地、无声地说了什么。嘴唇的动作我无法完全辨读，但那句话的尾音轮廓——
像是两个音节。
然后画面淡去。我从梦境里苏醒，眼眶是干的，但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座山。
没有声音。但它说了一个词。那个词，在我的潜意识深处找到了共鸣的位置，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多年未动的锁里。
我翻了个身攥着挂坠盒。
它说的那个词——我几乎能肯定——是一个名字。
"莉泽。"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