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碎片之后的早晨，我起床做的第一件事是照镜子。
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眼下的青痕比前几天又深了一些。但让我定在原地的是那双绿色的眼瞳——瞳孔深处那一点若隐若现的金色光晕，比前些天更亮了。不再需要细看才能捕捉，它就在那里，像一小簇沉在湖底的火苗，安静地燃着。
我在镜前站了将近一分钟，直到玛莎敲门问"小姐今天想绑什么发型"才回过神来。
"……简单扎起来就好。"
坐在梳妆台前让玛莎梳头发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昨夜那个画面：白色雾气空间、裂纹遍布的巨卵、从裂纹里渗出的银白色微光、金色人形按在卵壳上的手掌。以及它最后那个无声的嘴型——两个音节。
莉泽。
到底是什么？是名字？还是别的什么？可那个"莉"的音和"泽"的尾音连在一起的时候，我确实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呼唤了一下的感应。
"小姐今天有心事？"玛莎从镜子里看着我。
"……有一点。"
"跟那位雷文同学有关吗？"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怎么知——"
玛莎被我反应逗笑了："小姐您每次提到她，表情都和聊别人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眼睛会往旁边飘一下，嘴角的弧度也不太一样。老家的奶奶以前跟我讲过，这叫'心里有人了'的表现。"
"……你老家的奶奶懂挺多。"
"她今年七十八了，看过的事情可不少呢。"
我不再接话。但玛莎的话在我心里留了个印儿。连一个侍女都看得出我对艾莉希亚的态度和对待其他人的区别——那雷昂、艾尔维斯、希尔维奥这些每天都和我打照面的人，他们心里又会怎么想。
上午的课我请了假。跟哈罗威教授的理由是"魔力恢复期的后续检查"，实际上我拐了个弯去了图书馆，直奔禁书区。
诺亚说的那本灰蓝封面的书还在老位置。我把它抽出来，翻到标注了"循环边界裂隙"的附近几页，找了半天关于"莉泽"的相关记录。什么都没有。那本书似乎不记录任何具体的人名或事物名称，全是抽象的理论描述。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书页的侧边缘有一条很浅的、用削尖的炭笔划过的横线，横线旁边写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母缩写："L.Z."
L.Z.莉泽。
有人在这本书里也找过这个词。而且这个人——从笔迹的力度和褪色的程度来看——不是最近留下的。
我合上书放回原处。走出禁书区铁栅栏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背靠着书架的深棕色短发少年，正在翻一本薄薄的魔法期刊。他看到我出来，抬头朝我点了一下，视线在我手里的借阅记录单上停了一瞬。
"找到了？"诺亚问。
"找到了。"我说，"谢谢你指的路。"
"不客气。"他把期刊合上塞回架子里，"那本书的内容对你有帮助就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诺亚，你在那本书里——看到过'L.Z.'这个缩写吗？"
诺亚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看向我，琥珀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神色。
"看到过。"他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村子里有位路过的旅行者。他借住在我家的那晚，用炭笔在书页边角划了一条线，写了那两个字母。第二天他走了，什么都没带走，只留了一句'以后如果有人找这本书，告诉她L.Z.在裂隙的另一边等着'。"
我的呼吸微微收紧了。"……那位旅行者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诺亚说，"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看起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路过来的。身上披着一件旧斗篷，看不清楚脸。但我记得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诺亚说完这句话，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走廊走远了。他的步伐很快，几步就消失在图书馆清晨的光影里。
我站在原地，手指间捏着那张借阅记录单，边角被我不自觉揉皱了一小块。
L.Z.在裂隙的另一边等着。
裂隙的另一边。那扇巨门之后，循环的边界之外。有人在那里等我——或者说，"它"在那里等我。而"它"才是真正的、金色人形的"我"的本体。我穿越进莉泽萝塔这个躯体里这件事，只是一次"聚合"过程的一部分，真正的源头仍在裂隙的那一端。
那个人——那团光芒——它一直在等。等循环重启，等裂隙再次开启，等它可以从门后走进来。
下午的公共休息时间，我坐在学园花园的石长椅上，捧着杯快凉透的红茶出神。
面前的花圃里开着成片的浅紫色鸢尾，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穗轻轻摇晃，把香气送满整条小径。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看到我都会远远地行礼或点头。我一一回礼，但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这个位置晒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到艾尔维斯端着两杯茶站在那里，金色的头发被午后的光照得透亮。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学园便服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穿正装时随和了许多，少了些王子的距离感。
"……不晒。"我说。
他在我旁边坐下，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把另一杯茶递给我："热的。你手上那杯都凉了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的杯子——确实已经凉透了。我接过他的茶，杯壁传来的温度让指尖回暖了一点。
"谢谢殿下。"
"我说了，不用叫我殿下。"他抿了一口自己那杯茶，目光落在前方的花圃上，"今天上午你没来上课。哈罗威教授在点名的时候特别提了'艾因茨小姐身体不适'，语气很——你懂的，像在暗示某人偷懒。"
"……他那个表情我见过，确实像在暗示。"
艾尔维斯笑了一下。那个笑在他脸上很浅，但意外地好看。他平时温文尔雅却总隔着一层什么，只有这种不经意的瞬间才会露出更像"十七岁少年"的那一面。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周围偶尔有学生经过，都自觉绕开了这条长椅。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融融的，把我攒了好几天的疲惫一层一层地晒软了。
"莉泽萝塔。"艾尔维斯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有心事。而且是很重的心事。我认识你很久了，你以前有心事的时候会选择更用力地对付别人来转移注意力。但你现在不那样了——你只是自己扛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试探着落脚的地方。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可以听。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也可以——只是坐在这里。"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在他金色的睫毛上投出细细的影子。
"……殿下，"我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侧过头来看我。那双蓝色的眼睛干净又认真，像冬天的海面。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人变了我反而更想靠近'的人。"他说，"以前你锋利尖锐，所有人靠近你都要小心不被扎到。但你变了之后那种锋利收起来了——我看到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比原来温和多了。"
他又顿了一下，微微垂眼。
"而且你最近每次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表情都像在找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在找谁——但我希望你能找到。"
我攥着那杯温热的茶，指尖微微用力。
他什么都不知道。关于轮回、裂隙、金色人形、银发少女——他统统不知道。但他能看出我在"找"什么。他愿意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旁边，不追问，不逼近。
"……谢谢你。"我说。声音比我预想中轻。
艾尔维斯弯了弯嘴角。他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坐在那里陪我喝着茶。阳光从花圃上方慢慢移过去，把我们的影子拉成了两个并肩的、安静的轮廓。
傍晚回宿舍的路上，我在走廊拐角碰到了艾莉希亚。
她像是专门在那里等我的——抱着一摞书，银发披散在肩侧，站姿比平时更随意一些。她看到我走过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了一点点"你终于回来了"的柔软。
"今晚是最后一个碎片了。"她轻声说，红瞳安静地注视着我，"看完了之后，你就能把所有碎片串起来了。"
我站在她面前。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但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艾莉希亚。"我叫了她的名字。她微微歪了歪头。
"我昨天在梦里看到——那团金色光芒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面前有一个巨大的、布满裂纹的卵壳。卵壳里的银色光点……是你吗？"
她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是这个世界最早形态的样子。我还在蛋壳里的时候，你就来了。"她说，"你就是从裂隙里走进来的第一个东西。你花了很久才把蛋壳上的裂缝修补到能让里面的东西活过来的程度。"
"那……'莉泽'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银发被从走廊尽头吹来的晚风撩起来了一缕，她伸手把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那是你给我的名字。"她轻声说，"上一次循环快结束的时候，你告诉我——等到下一次你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就会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你自己选的。"
"……所以你叫'艾莉希亚'，是——"
"是我自己取的。"她说，"但'莉泽'——是你给我留的。"
我又问："那我现在……那个金色人形的碎片，都在我这了吗？"
艾莉希亚摇头。"最后一个碎片看完，你就能完全想起来。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至于今晚——"
她走近了一步。这一次她没有碰我，只是站到了一个很近很近的距离。
"今晚十二点，我会把最后一个碎片给你。然后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你一次次地走进来，一次次地留在裂隙里。"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银发在她身后轻轻扬起一个弧度，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暮色里。
我回到宿舍锁好门，坐在床沿上握着挂坠盒等十二点。窗外的天色从暮蓝变成深蓝，月亮升起来，把满房间都浸成了银白色。
最后一个碎片。
手心里的挂坠盒开始温热了。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