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艾莉希亚没有走。
她就坐在我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银发散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匹铺开的月光。我靠在她上方的床垫边缘，两个人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睡。窗外的月亮从半空移到西边的天际线，夜色从墨蓝渐渐洇成一种柔和的灰蓝色。
凌晨时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刚恢复记忆，身体里的金色碎片会活跃一段时间。天亮之后，你身上可能会出现一些变化。"
"什么样的变化？"
"魔力波动会增强。其他人可能会更容易注意到你的——那种'不一样'的感觉。而且你瞳孔里的金色光晕会变得更明显，白天光线强的时候容易看到。"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遮得住吗？"
"可以试着收敛，但不够彻底。所以——"她侧过头看我，月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今天你可能会遇到更多人问你怎么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身，从窗台翻了出去，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我站在窗前看着她轻盈地落在外面的草地上，银发在晨雾中一闪，消失在花园的树丛间。
玛莎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镜子前发呆。她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倒退了一步。
"小姐——您的眼睛……"
"我知道。"我尽量稳住语气，"昨晚魔力恢复进程加速了，哈罗威教授说过可能会有短暂的外显现象。过几天就消下去。"
玛莎明显半信半疑，但公爵千金的话她不敢多问，只默默帮我梳了一个能遮住部分额前的发型。可我看着镜子里那双绿瞳深处几乎完全成型的那簇金色微光——它不再是"偶尔闪过"的火苗了，而是一团安稳沉静地立在瞳孔中央的光，像有人把一粒黄金融进了眼底。
走到教室的一路上，我能清楚感知到周围目光的密度比往日高了至少两倍。
"艾因茨小姐的眼睛……"
"你今天看到了吗？她瞳孔里好像有光——"
"是新的魔力增幅术吧？据说顶级天赋的施法者修炼到一定阶段会有这种外显现象。"
"但她才入学三周啊，这么快的进度？"
我面无表情地穿过走廊，内心疯狂祈祷这些路人随便编个"天才修炼"的理由就行了别真往"这人不是原装的"方向想。
第一节课是魔法阵理论。哈罗威教授讲完开头的十分钟标准流程之后，在写板书的中途忽然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精准地钉在我身上。
"艾因茨小姐。"
"……在。"
"你瞳孔里的金光外显——昨天还没有。"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建议你今天下午来做一次魔力值检测。这周之内你的精神力波动出现过异常，确认稳定值对后续学习计划有益。"
"……好的，教授。"
旁边希尔维奥微微侧头瞥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紫瞳里的审视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沉、更认真。
下课铃响之后雷昂第一个冲到我桌边。他这次没有大嗓门嚷嚷，而是俯下身凑近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
"……真的有金光。"
"看够了吗？"
"你昨天干了什么？练了一整夜魔法？以前也没见你有这种外显现象啊。"
"运气好。"我说，"突破了。"
雷昂啧了一声，但他没有再追问，转而问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食堂——"就咱俩，我请你吃烤鱼排，听说今天食堂有新进的海鱼"。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教室后门就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艾尔维斯走进来了。
王子殿下一向很少主动出现在别人教室里。他今天穿着学园正装外套，金发梳得整齐，表情看着随意但脚步的方向极其明确——直直朝我的方向走来的。雷昂看到他往这边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莉泽萝塔。"艾尔维斯在我桌边站定，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我的眼睛。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半拍，然后收回，语气温和但不容打断，"下午的魔力检测，我陪你一起。"
"……殿下不用了，我自己——"
"理事会今天派人来学园做例行走访。"他说，"其中有一位是艾因茨家族的旧识。如果知道你突破了魔力壁垒，他很可能要求调阅你的检测数据。我陪在旁边，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理由滴水不漏。雷昂在旁边哼了一声，嘟囔了句"王子殿下就是会找理由"。
我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满脸"我今天一定要跟你吃饭"，一个温和地拿理事会当理由站在旁边寸步不离。夹缝中的我再一次产生了"修罗场又要来了"的预感。
但在这两双目光的间隙里，我侧头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
艾莉希亚站在门框外侧，靠着墙，手里端着只杯子，正低头小口喝着什么。她似乎完全没有往我这边看，但我知道她肯定在听着。昨晚她说过，今天会有人问东问西——她已经提前预料到了这一幕。
我收回目光。
"好，下午检测。"我说，"中午我跟雷昂去食堂。殿下您忙您的，下午检测见。"
艾尔维斯的蓝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他到底是什么都没说，点了个头就走了。雷昂倒是先愣了一拍，然后咧嘴笑出了一个"我赢了"的灿烂弧度，拽着我的袖子就往食堂方向带。
中午食堂的烤鱼排确实不错。雷昂坐在对面一边扒饭一边给我讲骑士团最近搞的新训练项目，说到一半忽然放慢速度。
"莉泽萝塔。"
"嗯？"
"你跟那个艾莉希亚——你们真的只是她找你请教魔法知识？"
"……又怎么了？"
"我今天早上路过图书馆后门的时候，看到她从你们宿舍楼那侧的围墙边翻进来。学园女生宿舍后面那道矮墙你知道的吧？上面有蔷薇藤，她翻过来的时候袍子被勾了一下，还停住摘了摘衣服上的刺。"
我咀嚼的动作顿住了半拍。
雷昂看着我的眼睛："她早上六点钟出现在你们宿舍楼后面，从外面翻进来。莉泽萝塔，你跟我说实话，她昨晚是不是——"
"雷昂。"
我放下筷子。
"有些事情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清楚。但我可以告诉你——她对我很重要。"
雷昂的表情变了几变，从困惑到隐约的焦躁再到一种复杂的沉默。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继续逼问。沉默好一阵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低了许多："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谁对你'很重要'。你以前连'重要'这个词都不用。"
"……所以我变了。"
"我知道你变了。"他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变的方向——会不会让你受伤。"
我看着他。
棕发少年难得露出这样不嬉皮笑脸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压着，像是这句话他已经攒了很久了。
"不会。"我说，"我不会受伤。"
雷昂没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那你保证"——也不知道是让我保证还是他自己在念叨。
下午的魔力检测在学园北塔三层的专属测验室进行。我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测验室比平时多了几把椅子——艾尔维斯已经坐在角落了，旁边还坐着一位我不认识的灰发中年人，胸口戴着理事会纹章。他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但也有几分对"老友的女儿"才有的温和。
检测过程无非就是常规流程：注入魔力、绘制波形图、测精神力阈值。但当数据显示在卷轴上的时候，负责操作的学园法师愣住了。
"……S级阈值上限突破了。"
他把卷轴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艾因茨小姐，您上周测评的时候阈值还在S级中段，今天这个数值——已经接近S+了。这不太可能是自然增长。您最近接触过什么特殊的外源魔力吗？"
我还没来得及编理由，门口传来叩门声。
所有人转头。
艾莉希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是标准的"平民学生来交资料"的乖巧。
"抱歉打扰了，教授让我来转交第七小组的观察报告。"她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微微低头，"我待会儿再来——"
"等一下。"灰发理事长忽然开口。他看着艾莉希亚，目光锐利地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看向卷轴上的数据，又看回她。
"你是——那个新生代表？"
"是。"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回头对我说："艾因茨小姐，今天的检测结束。数据我暂时封存。不过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经过艾莉希亚身边的时候，很轻很轻地看了她一眼。
"跨界限的魔力共鸣，在这个学园的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但每次出现，都伴随着某种——'外来的东西'。"
他说完就走了。测验室里安静得只剩墙角的魔法烛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艾莉希亚站在门口，和我隔着整间房间对视。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红瞳里有一闪而过的、极轻的担忧。
我朝她摇了摇头。没事的。
但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只有我听得见："今晚，裂隙那边有动静。"
我的心沉了一下。
"感知到了？"
"嗯。你恢复记忆之后，那扇门和你的联系也重新建立了。"她轻声说，"可能——有人在另一边等你回去。"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艾尔维斯和灰发理事长正在不远处交谈，雷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北塔楼下，正站在门口朝这边探头探脑。
天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将整间测验室分成明暗两半。
我站在光与影的交接处，握紧了口袋里那枚温热的银色挂坠盒。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