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魔力检测室回到宿舍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因为它跳得太快。是它跳得太慢。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异样感——我明明很清醒,意识锐利得像刀刃,可胸腔里那团肌肉的收缩节奏却在逐渐拖长,每两次跳动之间的间隔越来越宽。像是在同时运行两个不同的计时器,一个是我李默的意识,一个是别的什么东西。
挂坠盒在枕头旁边安静地亮着。银白色的微光从盒盖的缝隙里溢出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光弧。
我伸手握住它。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一道清晰的"拉扯"感从胸口正中心的位置窜起来,沿着脊椎往上爬,最后停在后颈靠近发根的地方。那感觉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拽了一根透明的线,线的那一头系在某扇门背后,线的这一头绑在了我身体里最深处的位置。
裂隙那边有动静。
艾莉希亚说的没错。自从我完全恢复了那些记忆,金色人形的"本体"和这具身体之间的关联就重新建立了。裂隙在呼唤我回去——不是恶意,是惯性。像河流永远往低处流淌,裂隙的收缩和扩张也是循环的一部分,而我每一次循环结束之后都会站在它面前用自身去填补。这次我还没回去,所以裂隙那边的"空缺"感知到了。
我翻了个身,把挂坠盒按在胸口。那种拉扯感渐渐平复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它就在那里,不强烈,但也不会被忽略,像一颗嵌在骨头缝隙里的小石子。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玛莎一看到我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姐您的脸——"
我从镜子里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金色的发尾不知怎么失去了一部分光泽,耳根到下颌的皮肤透着一种接近透明的浅青色。最扎眼的是瞳孔里的金色光晕——它比昨天更加明显了,几乎填满了整个瞳仁的外圈。
"……玛莎,帮我请个假。"
"跟教授请什么理由?"
"魔力恢复期。说实话就行。"
玛莎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几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出去了。
上午我没出门。但消息还是自己找上门了。
十点左右窗台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刮擦声,雷昂的脸从窗外探出来——他爬上了宿舍楼下那棵老梧桐的枝条,攀到了二楼窗户外沿,手里还攥着一袋热乎乎的包子和一杯豆浆。
"你干吗?"我拉开窗。
"玛莎说你请假了,我寻思你是不是又魔力暴走了。"他把热包子和豆浆从窗缝里塞进来,自己撑在窗框上往里看,目光扫到我脸色的那一刻,话头就卡住了,"……你脸怎么这么白?"
"新突破的副作用。过两天就好。"
"你上次暴走也这么说。"雷昂的眉头拧起来了,"莉泽萝塔,你别硬撑。学园的医官要是治不了,我让骑士团的老医师来看——"
"雷昂。"
我打断了他。他噤声。
"答应我一件事。"我说,"如果过两天我还是这样——你不用管。我会自己处理的。"
雷昂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份热包子在他手里慢慢变凉。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用力点了一下头,从窗台上跳了下去。落地时靴子在草地上砸出一个闷响,他没回头直接走了。
我把那袋包子放在书桌上,没有吃。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饿,也不想吃。
下午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敲门。我以为是玛莎送了茶点,开门的时候发现站在外面的是希尔维奥。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深紫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只小药瓶,瓶子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
"阿尔伯特家的医师配的稳定剂。"他把药瓶递给我,"我昨天看到你的瞳孔外显了。那种程度的魔力增幅如果躯体承载跟不上,会产生大量的精神耗损。这个药能帮你过渡一周左右。"
我接过药瓶。玻璃瓶壁温温热热的,像是刚被人握在掌心里捂了一阵。
"……谢谢。"我说。
希尔维奥没有提任何条件。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眼睛,然后移开。
"三天后是学园的月度评估测试。"他最后说,"如果你到时候还不好转,我建议你直接申请休养假。其他所有事情都可以推迟。"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远,消失。
我关上门的瞬间后背靠上了门板。身体里那股"拉扯"感又涌上来了一下,比早晨更剧烈,像有人攥住了我身体中央的某根骨头往外拔。
我咬着牙撑住,等那阵过去。
手心里的药瓶还在微微散着热。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宿舍靠窗的小桌前,对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发呆。手里那瓶稳定剂我喝了两口,确实管了些用——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的酸软感退下去了一些,但根还在。
窗台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银白色的。
艾莉希亚翻窗的姿势比雷昂熟练得多,整个人轻巧地落在我面前,银发连晃都没晃一下。她落地的瞬间目光就锁在了我的脸上,然后那双红瞳里迅速掠过了一抹我读得懂的东西——
她知道。她知道我现在是什么状态。
"裂隙在拉你。"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握住我没拿药瓶的那只手腕。她的指尖比平时更凉,但那股凉意贴着我的皮肤渗进去的时候,反而把我手腕上那些微小的抽搐镇住了。"你能感觉到它在哪边吗?"
"……西边偏北。"我说,"离学园大概——一两天路程。"
"那就是了。"她松开我的手腕,但没有站起来,依然蹲在我面前,红瞳平视着我,"裂隙的位置和学园的距离比我想象中近。它正在从浅层向地表扩张,速度比之前的循环都快。"
"为什么这次变快了?"
"因为你没有在上一轮循环结束的时候去填补它。"她的声音很平,但很稳,"金色人形的核心碎片在你体内聚合,你一直维持着这个形态——莉泽萝塔的形态。但裂隙那边没有收到'守门者'回来的信号,它以为你消失了。空的裂隙会自己扩张,去寻找新的可吞噬的东西来填补。"
我沉默了几秒。
"所以如果我回去填补它——"
"你就会从这个世界消散。"她接上了我的话,语气依然平静,但我看到她握着我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分。"跟之前每一次一样。变成光点,回到门后面。下一次循环重启的时候又重新聚合,然后再次从门里走出来。"
"那如果我不回去呢?"
"裂隙会扩张。它会先侵蚀王国西部的土地,然后扩散到学园。整个循环世界都会被它慢慢吃掉。"她顿了一下,"到时候我——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消失。"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最后一缕暮光从窗口滑走,把整个房间沉入暗色。
我低头看着蹲在我面前的她。
银发垂落在肩侧,红瞳里的光在暗处反而更亮了。她的表情是整件事里最让我心里发堵的地方——她明明知道摆在我面前的那两条路通向什么样的结局,可她看着我时的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催促,没有"你选吧我都可以"的那种让人更难受的退让。
她只是在那里。像每一世那样。蹲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我答应过你的。"我说。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这一世我会一直回来。每一次都回来。直到你不需要我保护为止。"我说,"所以——我不会再走回那扇门后面了。"
艾莉希亚的眼眶一瞬间变得比刚才更亮,但她没有让那些光掉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我还不知道。"我说,把手翻过来,反握住她冰凉的指尖,"但你昨晚说过——第七个碎片里藏着的全部内容,我看了就能明白所有事情。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金色人形从一开始就只做了一个承诺——守住你,守住世界。但从来没有尝试过第三种办法。"我看着她,"裂隙需要被填补——但填补它的力量,不一定要是我本身消散才能提供的。"
她微微睁大了眼。
"你还记得那本书吗?就是诺亚说的那本禁书区的灰蓝封皮书。"我说,"我上次翻到过一句内容,当时没太在意——'循环边界上的裂隙可以用同类属性的稳固能量进行填充,该能量不限于守门者的本体碎片,亦可由与守门者存在牢固共鸣联结的载体代为传导。'"
"……你是说——"
"我在想,既然你把金色人形的碎片都传给我了,那反过来——我是不是也能把一部分'稳定的能量'通过同样途径传回裂隙那边?不用整团消散,只要分出一部分,慢慢补上去。"
艾莉希亚安静了许久。她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小,但很认真。
"这个理论确实在书里有记载。"她慢慢地说,"但从来没有实践过。因为以前的每一次,守门者在察觉裂隙扩张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全部聚合记忆——你都是先回去消散了,才在下一次轮回时重新想起一切。"
"这次我全都记得。"我说,"而且我还在这里。"
她看着我。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落在她银色的发丝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这件事需要准备。"她最终说,"需要找到同频的载体。需要测试传导强度。而且——"
她顿了一下。
"——需要有人在你传导能量的时候在旁边稳定你。防止你在中途被裂隙拉进去。"
"谁来做那个稳定的人?"
她握紧了我的手,银发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你觉得还能是谁?"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