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凌晨三点醒了一次，感知到胸腔里的金色碎片在轻微浮动——裂隙那边的第三片区域已经完全稳定了，和前面两片连成了一条断续的填充带。但裂隙的扩张速度比我想象中快，那条填充带边缘的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
我坐在黑暗里算了算：按照目前每小时扩张的速率，明天傍晚之前裂隙的前沿就会抵达学园外围结界的最外层防御圈。而我们的第四根晶体即使现在就做出来，传导填充一个区域至少需要半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加上传导本身。全部四根至少需要四个小时——如果每一根都顺得和第三根一样。
但我不确定艾莉希亚能不能撑住连续做四根的传导。
凌晨四点半我起了床。玛莎还没到，我自己打水洗漱，把前两根晶体从柜子里取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内部光晕稳定。第三根也放在手边备用。然后我披了件厚外套出了门。
清晨的学园还在沉睡。走廊里只点着几盏夜用的昏黄烛火灯，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板地面上显得格外清晰。我穿过主楼侧廊，绕到图书馆北侧那扇通往禁书区的小门——艾莉希亚跟我提过，她打磨晶体的工具都藏在禁书区最里侧的一个储物间里。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灯亮着。
银发少女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块打磨用的软垫和两根还未经加工的透明晶体粗坯。她的左手指尖裹着新的纱布，右手握着一把小型的附魔锉刀，正沿着晶体粗坯的边缘缓缓地、极其精细地修整着角度。
她的肩膀微微弓着。银发从肩侧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但我能看到她握锉刀的那只手在极其轻微地发抖——不是怕，是累。
"艾莉希亚。"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侧过头来看我，红瞳里带着熬夜太久的微微充血，但她笑了笑，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你比预计早起了两小时。"
"你整晚没睡？"
"睡了一个小时。凌晨两点醒的。"她把手里的粗坯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第四根的结构磨到一半了。再给我一个小时就能成型。然后今天白天可以同时传第四根和第五根——如果中间休息足够的话，第六根和第七根晚上连续完成。"
"你一个人做四根？"
"我习惯一个人做工具。"她说，"你负责传导。分工不同。"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储物间很小，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时候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我把她手里那根粗坯拿过来看了看，发现边缘的打磨痕迹极其均匀细密，每一道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着走下来的。这双手在十几个小时里一根接一根地处理这些脆弱的晶体，中间只有一小时的睡眠。
"……你之前跟我说，'每一世都会等我回来'。"我握着那根粗坯，侧头看她，"现在我回来了。你不用再一个人撑了。"
她的红瞳在暖黄的灯下微微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把另一只手里的锉刀轻轻放了下来。那个动作很轻，但放下之后她的肩膀明显往下松了一点，像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点。
"那你要帮我拿一下。"她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像撒娇的尾音，然后她把手伸到我面前，"这根的底座需要两个人扶才能固定住。"
我用一只手扶住了晶体粗坯的末端，另一只手帮她固定住底座。她拿起锉刀开始修整边缘，指尖沿着晶体表面平移的动作依然稳，但她每次停下来歇气的间隔比之前更短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第四根晶体粗坯完成了初步打磨。艾莉希亚把它浸进稳定剂里，然后用一张干布擦了擦手。
"等一个半小时稳定剂渗透完成。"她说，"然后我们先试第四根。"
"你先去睡一个半小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抢先一步："你睡了这一个半小时，后面三根的效率会更高。省下来的时间比不睡浪费掉的更多。这是计算，不是商量。"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忽然弯了一下眼睛。那种笑法和她平时礼貌温和的笑容不太一样——更轻快，带着一种"被你抓到了"的小小无奈。
"……好。"
储物间角落有一张旧沙发。她走过去坐下来，银发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闭上之后呼吸很快就变均匀了。她的左手手指自然地垂在沙发边缘，缠着纱布的尖端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白色。
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她的呼吸声。天光从储物间高窗的小缝隙里透进来，从灰蓝色慢慢变成浅金色。
艾莉希亚睡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多一点。她醒的时候精神明显比之前好了一些，虽然眼底的青痕还在，但握锉刀的手已经不抖了。稳定剂已经完全渗透进了第四根晶体，她把它捞出来擦干递给我。
"走。去老地方。"
景观林深处的老槐树下，我们回到了昨天的位置。第四根晶体在我掌心里温温热热的，金色碎片感知到它的存在之后主动地朝它的方向延展出了一条细流。这一次的传导比前三根用时更短，二十二秒左右就完成了能量输送的全过程。胸口的拉扯感进一步减弱，裂隙那边又多了一片被填充的稳固区域。
传导结束之后艾莉希亚靠到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她的呼吸有一点快，但很快就平复了。
"……第五根什么时候能好？"我问。
她睁开眼："粗坯已经磨好了，稳定剂渗透需要用热浸法加速，大概两个小时就可以。中午前可以试第五根。"
"那你去准备第五根。我中午找你。"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顿了一下回身看我："你今天自己吃了早饭没有？"
"……没有。"
"储物间柜子里有干面包。先吃一块再去上课。"
她说完走了。银发在晨光里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的转弯处。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薄薄的、半透明的浅绿色，在掌心里像一小片被压扁的玉。
中午第四节课结束之后我直接去了景观林深处。艾莉希亚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握着第五根亮晶晶的、已经完成稳定浸透的晶体。她看起来比早上又累了一些——银发虽然梳过但发尾有一点散，校服领口的缎带系得比平时稍高，像是想遮住脖子侧边一小块因为缺乏睡眠而泛起的红痕。
"第五根。"她把晶体递给我。
我接过来坐下。这次传导的过程略有波折——晶体内部的金银双色流在中段出现了一瞬间的轻微凝滞，像水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闸口。但艾莉希亚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腕，那股凉意贴上来的时候，凝滞感像冰遇到火一样化开了。
传导完成。二十三秒。
"……还有两根。"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比之前更红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然后把两只手合拢揣进了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第六根什么时候？"
"傍晚。"她说，"我把粗坯放在热稳定剂里泡着了，再浸三个小时就能用。第七根的粗坯也在同步做，今晚十二点之前能全完。"
我看着她揣在口袋里的手。"你晚上六点之后先睡两小时。晶体我来盯着。"
"你监视不了它的渗透状态——"
"你教我怎么看。我就坐旁边看着。睡醒之后你做最后一根的通导。"
她安静了一会儿。那双红瞳在午后的树影里看着我，像在做某种评估。
"……行。"她最终说。
傍晚六点，我把她赶去了储物间那张旧沙发。她蜷着身子躺上去的时候银发在沙发的深色布面上铺开了一片，眼睛闭上之前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两个小时后叫醒我。"
"好。"
她没有再说什么。呼吸平稳下来，很快沉入了睡眠。储物间里安静极了，只剩下柜子里那根泡在稳定剂中的第六根晶体偶尔发出极其微弱的、像气泡碎裂的细小声音。
我坐在旁边看着时间一分一分地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月光从高窗爬进来落在沙发扶手边缘，在艾莉希亚垂下来的手指末端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两小时后我叫醒了她。她坐起来的动作很利落，揉了揉眼窝，目光扫向柜子方向："第六根可以了。"
晚上九点。第六根传导完成。银金色光晕在晶体内部流动得顺畅平稳，像河道修通后的长流水。胸口的拉扯感只剩最初的三成不到。
还差最后一根。
艾莉希亚坐在老槐树底下，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她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看向我。
"第七根的粗坯已经磨好了。但稳定剂热浸的时间不够，至少要再等两个小时才能达到传导要求。"
"那就是晚上十一点。"
"嗯。"她轻声说，"十一点半左右可以开始最后一根传导。如果顺利——十二点之前全部完成。"
我看着她靠在树干上的姿势。银发散乱了一些，校服领口那根缎带松了半截，她整个人缩在月色和树影的交界处，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疲惫的极限。
"你能撑到十一点半吗？"
她抬起头。红瞳在月光里亮着，清清晰晰地映着我的倒影。
"能。"她说。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我把一只手掌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金色的微光从我瞳孔里浅浅地透出来，落在我的掌心边缘，像一小团被小心拢着的火。
她看着我的手掌。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上来了——缠着纱布的左手按在我的掌心里，凉凉的指尖贴着我温热的皮肤。
"最后这一根，"我说，"我们一起把它传完。"
她点了点头。
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掌上，像一场细碎的银雪。
（第二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