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根晶体的打磨用了整整一天半。
艾莉希亚说是"熟练了所以更快"，但她第二天出现在图书馆拐角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左手的手指上缠了一小块纱布。很薄的一层，藏在衣袖边缘不细看看不出来，但当她翻书页的时候那截纱布会偶尔碰到纸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手怎么了？"
"打磨的时候蹭了一下。"她说，语气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晶体边缘太锋利了，没注意。不严重。"
我没说什么。但她把第三根晶体递给我的时候，我用双手接了过来——握住那根透明棱柱的中间部分而不是两端，确保自己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缠着纱布的地方。
第三根晶体的内部光晕比我预想中更稳定。银色和金色几乎完美地缠绕在一起，形成一种螺旋交错的流动感，像有人把两条小溪在同一个河道里汇成了同向的水流。
"今天白天试？"我问。
"傍晚之前都可以。稳定剂的浓度和频率都调好了，这次传导应该比前两次更顺畅。"她看了我一眼，"不过有件事要先告诉你——"
"什么？"
"昨晚我在打磨晶体的时候感知到了裂隙那边的反馈。"她微微眯起眼，"你前两次填充的那些区域已经稳定下来了。但裂隙的主体部分在向外扩张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
我的手指停在晶体表面。
"它在加速。"
"嗯。因为它感知到了'你'没有回去。它的本能是在没有守门者的状态下自行扩张，填满整个循环世界。"她顿了一下，"按这个速度，我们七根全部完成的时间点和它完全侵蚀学园外围的时间……可能差不多。"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赛跑。
我们必须在裂隙扩张到学园之前完成所有七根晶体的传导填充。否则即使最后补好了，世界也已经受到了损伤。
我握紧了那根晶体。"那今天傍晚前我就要把第三根传完。不能拖。"
"我也是这么想的。"
傍晚前的时间段我挑在了户外训练课结束后的自由活动空档——这个时间学园大部分人都在食堂或宿舍，训练场周边最安静。我拿着一本书做幌子，把晶体用布料裹好夹在书页之间，往训练场北面那片没什么人去的景观林深处走。
艾莉希亚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的横根上，后背靠着树干，银发垂落下来几乎铺到了身后的草地上。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侧脸上那种"刚刚睡了很短的一觉"的松弛感还没完全褪去。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听到动静睁开眼，红瞳在逐渐变暗的天色里亮了一下。
"开始了。"我说。
她坐直身子。这一次她比前两次更靠前一些坐——距离我近到我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微凉的体温透过空气传过来。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坐这么近，但我知道。前两次传导的时候她都在用"世界之眼"的能力稳定周围的魔力场，距离越近她需要消耗的维持力就越少。
我握着晶体闭上眼。
第三根的传导比预期更顺。金色碎片里的能量沿着晶体的金银螺旋路径平稳地流出去，像沿着一条修好的管道奔向远端。我可以感知到那缕能量在空气中延伸、穿过树林、越过平原，精确地落在裂隙那片区域的第三个需要填充的坐标上。
胸口的拉扯感在持续减轻。从最早的那种"骨头缝里往外拔"的剧烈感，变成了现在这种"有人在慢慢地松绳"的舒缓。
整个传导过程大约持续了二十五秒。
然后我睁开眼。握着晶体的掌心温热，晶体内部的金银光晕比之前又深了一层，像灌满了双色液体的玻璃管。
"完成了。"我说。
艾莉希亚舒了一口气。她抬起的右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指尖比之前红得更明显了一些——在傍晚偏暗的光线里几乎能看清毛细血管的形状。
"你很累了。"我说。
"还好。"
"你今天睡了几小时？"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两三秒之后才轻声说："两个多小时。"
"你不是答应过我睡八小时吗？"
"那根晶体打磨到中途的时候结构出现了微裂，如果不连夜修好，今天就没法用了。"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就是单纯地在陈述事实，"裂隙每多扩张一天，学园外围的结界就薄弱一分。我不能等。"
我看着她。银发在傍晚的薄暮里泛着微光，缠着纱布的左手指尖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几周前初见时清瘦了一圈。
"……下一根你不用熬夜打磨了。"我说，"时间我来协调。你至少要睡够五个小时。"
她动了动嘴唇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林间有晚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传来学园食堂的灯火和隐约的人声，把这一小片暮色里的安静衬得更深了。
我们并肩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那片银金色的晶体握在我手心里，还带着传导之后残留的温度。
忽然艾莉希亚的头轻轻地靠上了我的肩膀。
很轻。像白鸟落在一根枝上那样几乎不施重量。她银色的发丝触到我的脖颈，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干净的草叶气味。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这个动作，只是那样靠着——我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更慢更均匀，像是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允许自己稍微松下来那么一点。
我没有动。
暮色从林间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加深，把两个人的轮廓融进暗蓝色的天光里。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我在走廊遇到了艾尔维斯。
他像是恰好从理事会的办公楼那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看到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我猜自己脸上大概还带着在树林里坐了很久后那种被晚风吹过的微红。
"莉泽萝塔。"他叫住我，"你今天下午不在学园里？"
"在。训练场那边。"
"训练场北边那片景观林？"他问，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温和的确认，"有人看到你往那个方向去了。"
"……散了个步。"
"好。"他说，然后安静了一拍，"西边区域的魔力场检测浓度今天又降了一个百分点。理事会在讨论是否要提前启动学园外围的加固结界。如果启动的话，未来一周内所有学生禁止离开学园范围。"
我在原地站了一下。
如果加固结界启动了，我和艾莉希亚就不能再出学园去接近裂隙方向做传导了。虽然我们现在的传导可以在学园内完成，但越靠近裂隙本体，传导效率越高，耗时越短。被封在学园里就意味着每次传导需要跨越更远的距离，消耗更多能量，拉长整个周期。
"……什么时候启动？"我问。
"如果明天检测数值继续下降，后天一早。"艾尔维斯说，"你最近对这方面很关心。"
"……因为我上次魔力检测的时候，哈罗威教授提过西部魔力场波动可能会影响魔法实验的数据。"
艾尔维斯没有拆穿这个漏洞百出的理由。他只是看着我，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我越来越不容易忽视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某种更深层的担忧。
"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他说，"即使你不知道如何开口，也可以试着先说一句。我会听。"
他说完朝我微微颔首走了。金发在走廊的烛火灯光下划过一道温和的弧线，消失在转角。
我回到宿舍锁好门。第三根晶体放进柜子里和前面两根并列放着，三根半透明的棱柱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双色光晕。我数了一下。还差四根。
但时间只剩一天了。如果结界启动，后续每根的传导效率会下降，总耗时至少翻倍。而裂隙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扩张。
我坐在床沿握着挂坠盒。银色的眼睛纹章在指腹下微微发温。
还有四根。一天半之内全部完成。
我知道这很难。但艾莉希亚熬夜打磨晶体的时候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那一小会儿甚至没有完全沉下去——她只是让自己歇了一歇。
后天之前。七根全部到位。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铺了满床。
我闭上眼睛。能感知到裂隙那端第三片区域正在被填充的能量安静地沉淀下来，而远处的扩张仍然在继续，像暗潮一样不停地涌向学园的方向。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第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