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之后的第二天，学园宣布下周将举办一年一度的冬日集市。
按照传统，这座有着上百年历史的贵族学园会在初雪后举办一场开放集市，邀请附近的镇民和学园师生共同参与。集市设在学园主广场和前方那条通往镇子的林间大道上，沿路支起各种各样的摊位——手工艺品、热饮甜点、魔法小道具、冬季服饰，甚至还有学园骑士团负责的趣味比赛和魔法表演。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整座学园的气氛明显比前几天更活跃了。走廊里到处有人讨论"今年集市上要买什么""听说镇上的烤栗子摊会来""骑士团要搞一个雪地弓箭靶场"。那种轻松的热闹像化开的糖浆一样，从冷冽的冬日空气里慢慢渗进来，把所有人都裹了进去。
周四下午我路过公共休息室的时候，看到雷昂正蹲在地上用粉笔描一个巨大的靶子轮廓，嘴里叼着一把彩色小旗。旁边诺亚蹲在另一侧帮他拉直线，两个人偶尔拌几句嘴："这个圆画偏了。" "没偏，我目测很准。" "你刚才把西南角画成了椭圆形。" "那是艺术处理——"
我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弯了一下嘴角。
雷昂一抬头看到我，立刻挥手："莉泽萝塔！集市那天骑士团摊位准备了弓箭打靶，你来不来？我包你中奖！"
"你包我中奖的意思是让我去帮你撑场面吧？"
"……被你发现了。"
当天晚上我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艾尔维斯。他站在主楼大厅的公告栏前面，正在看冬日集市的日程安排贴纸。我路过的时候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那蓝眼睛里含着点浅淡的笑意。
"今年的集市比去年多了几个摊位。魔法道具那边新来了一家专门做发光饰品的工匠，听说手艺很不错。"
"殿下有兴趣？"
"我不太擅长挑饰品。"他说，"但如果有人需要参谋的话，我可以陪着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他站在公告栏前侧着身看我的姿态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带着试探意味的东西。他知道我大概率不会一个人去集市，但他依然把那个"陪着"的选项放在了那里。
"……可能会去。"我说，"到时候看时间。"
"好。"他没有多问，朝我点了一下头就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了。金发在走廊壁灯的光线下划出一条温和的弧线。
集市当天天气格外好。雪停了两天，地面上残留的积雪被扫到了道路两侧堆成整齐的雪垄，主广场的青石路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沿街的摊位一家连着一家，从清晨就开始支起布棚和彩旗，摊位上方飘着热腾腾的白气，香气混杂着烤坚果、蜜饯、热红酒和刚出炉的面包的味道，把整条林间大道熏成了一卷暖融融的冬季画卷。
我穿了件厚实些的冬外套，深红色的领口系着玛莎给我新打的一条浅灰色羊毛围巾。走出学园大门的时候寒气扑面而来，但胸腔里的金色碎片稳稳地散着暖意，把脸和手都烘得温温的。
集市上人头攒动。镇民们拖家带口地来赶集，孩子们举着棉花糖或糖苹果在摊位之间跑闹。学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逛着，贵族学生和平民学生混杂在一起，在烤栗子的热气和手工艺品的讨价还价声中，那些阶级的界限变得模糊了不少。
我沿着摊位走了一段，在一个卖手工编织围巾的摊子前面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指在织机之间灵活地穿梭，摊面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围巾和手套，颜色从素净的深灰到鲜亮的玫红都有。我挑了一条银灰色的细羊毛围巾，摸起来很软，边缘织着一排细细的白色雪花纹路。
正要付钱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腕。
"我来付。"艾尔维斯站在旁边，手里已经捏着一枚银币递给了摊主。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冬外套，金色头发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很多"王子"的疏离感，更像一个普普通通出来逛集市的少年。
"殿下——"
"就当是之前那个糖果的后续。"他说，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朝我微微颔首，"逛得开心。"
他转身走了。没有多留，没有追着要继续同行的意思。我握着那条刚买到的银灰色围巾站在摊前，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慢慢融入集市流动的人群里，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退后一步，但退得很体面，让人没有负担。
我把围巾收进袋子里继续往前走。路过卖热姜饼的摊位时遇到了雷昂和诺亚，两人正站在靶场那边试图把歪掉的靶子重新固定。雷昂看到我就吆喝"来打一靶"，我扔了三个木球，中了两个，赢了一小袋糖炒栗子揣在口袋里。
又在卖发光魔法饰品的摊位前遇到了希尔维奥。他正站在柜前端详一只装着银色液体的玻璃小瓶，瓶子里隐约浮着微光。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我，微微点头，然后垂眼看了看我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糖炒栗子袋子。
"收获不错。"
"雷昂的靶场送了一袋。"
"那家发光饰品的工匠是阿尔伯特家的旧识。"他说，声音依然平平的，"你有想要的东西可以告诉他，他会记账在我名下。"
"……不用了谢谢。"
他没有坚持，只是点了一下头就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但我注意到他离开之前目光在我那条刚买的银灰色围巾上停了一瞬——那表情里没有反对，反而像在确认某件事。
后来我在集市最尽头的位置停了下来。
那里没有摊位。只有一片安静的、被积雪覆盖的空地。空地边缘站着一个穿深灰色绒斗篷的银发少女，正仰头看着树枝上挂着的几串风铃——那些风铃用细绳和彩色玻璃珠串成，在微风里叮叮当当地轻响着，剔透得像冬天的声音。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那条围巾是谁买的？"她开口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我自己挑的。艾尔维斯帮我付的钱。"
"哦。"她应了一声，尾音拉得比平时长了一点点。
"后来我在发光饰品摊遇到了希尔维奥，他说工匠是他的旧识，可以记在他名下。"
"哦——"
"靶场那边雷昂喊我打了三靶，赢了一袋糖炒栗子，现在口袋里还有半袋。要不要吃？"
她低头看了看我伸过去的口袋里露出的栗子袋边缘，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捏了一颗出来剥着吃了。然后她转过身来，红瞳里映着冬日午后的光，那光芒柔和又明亮，像整个冬天的阳光都收在了那一双眼睛里。
"你逛了那么多个摊子，"她说，"到我这边的时候还剩什么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条在掌心攥了好一会儿的银灰色围巾。边缘那排白色雪花纹路在阳光下微微闪亮。我把它展开来，绕在了她的脖子上。围巾的末端垂落在她的绒斗篷领口处，银灰色和深灰色叠在一起，意外地合衬。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送给我的？"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嗯。给你买的。刚才骗你说是我自己的。"
她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条软软的银灰色羊毛围巾，手指轻轻碰了碰边缘的雪花纹。然后她抬起眼看我。风铃在她身后的树枝上叮叮当当地响着，午后的雪地反着清清亮亮的光。
"暖和吗？"我问。
"暖和。"她轻声说。
她把手伸过来，从我的口袋里又捏了一颗栗子剥开，然后递了一半给我。我没接那只手，直接低头从她掌心里咬走了那半颗栗子。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弯了眼。
"其实我今天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她从斗篷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手掌大小的木盒子，盒面没有多余的雕饰，只有中间嵌着一小块银白色的东西——
我认出来了。是第七根晶体的一小片。很小的一片，半透明的，嵌在木盒表面像一颗小小的月亮。
"我把第七根晶体的末端切了一小片下来。磨薄了，嵌在盒面上。"她说，把木盒放进我的掌心里，"你之前说过，金色碎片和第七根晶体之间的共鸣最完整。放在身边的话，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感知到。"
我握着那只木盒。盒面上嵌的那一小片晶体在我掌心里微微泛起暖意，和胸腔里的金色碎片之间产生了一种极轻极柔的共鸣，像两个隔空触碰的人互相打了个招呼。
"谢谢。"我说。
她把半张脸埋进新围巾的绒面里，银灰色的羊毛和她银白色的发丝几乎融成一个颜色。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红瞳，在冬日的天光里清清澈澈地看着我。
远处集市的嘈杂声隔着半条雪路传过来。风铃在头顶继续叮当地响。栗子的香气和冬天的冷冽空气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暖而干净的气息。
我握着那只嵌着晶体碎片的木盒，站在她旁边。
集市还没有散。傍晚的阳光从树枝缝里斜斜地落下来，把雪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