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集市结束之后的第三天,学园又下雪了。这一次比上一场大得多,鹅毛一样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上密密匝匝地落下来,不到半天就盖了厚厚一层。窗台上积起的雪几乎要漫到窗框边缘,屋檐垂下了一排晶莹剔透的冰凌,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从图书馆借了一本关于循环理论的书——虽然循环已经停止了,但那些知识作为"我"身世的背景故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好好看完。抱着书往回走的路上,雪落满了肩头和发顶,深红色的冬外套上很快积了一层白。
拐过花园边缘那条小径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
银灰色的羊毛围巾被雪水沾湿了一些边缘,但依然好好地绕在主人的脖颈上。艾莉希亚蹲在花园那排石长椅附近的雪地里,正在用指尖拨弄着什么。她的斗篷后摆铺开在雪面上,整个人在漫天大雪里缩成一小团深灰色的、被雪片轻轻覆盖的影子。
我走近了才发现她在做什么——她在雪地上画了一只小小的白鸟。
鸟的轮廓用指尖勾勒得细致而清晰,翅膀半张着,姿态轻盈。她画完之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鸟尾巴旁边的一小片雪抹平了,补了几道更细的线条,像是翅膀上的羽毛纹路。雪花落在她的银发上、肩上、围巾边缘,她似乎完全没有知觉,只是专注地,一笔一笔地修整着那只鸟。
"又画了一遍?"
她侧过头来看我。红瞳里映着雪光和我的身影,嘴角有一丝很浅的笑意:"每一世的第一场雪我都会画一只白鸟。上一世画在前院的花坛旁边,再上一世画在学园后山的空地上。每一世都找一个不一样的地方。我怕重复了位置它会找不到。"
我蹲下来在她旁边。雪地有些冰,膝盖被寒气浸得微微发僵,但我没有站起来。我看着她那只刚画完的白鸟,轮廓在持续落下的雪片中正在一点一点变淡——再过一小会儿就会被新雪完全覆盖。
"……它会找到的。"我说,"因为每一世都在不同地方的话,总有一个地方和它飞过的路线重合。"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那只正在被雪慢慢掩埋的白鸟,睫毛上沾了几片细小的雪。她的声音从埋了一半围巾的唇间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你说得好像你当过那只鸟一样。"
"我确实当过。"
她不说话了。但她指尖伸出去,在鸟的头部旁边轻轻戳了一个小点——像是眼睛的位置。然后她把手缩回来,拢进斗篷口袋里,安静地看着那只鸟被雪一点一点盖掉,直到最后那根翅膀的轮廓也消失在新落的白色之中。
"艾莉希亚。"
"嗯?"
"你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
她偏过头来看我。雪花落在她银色的发丝间,细密又轻盈,像给那些发丝镶上了一层流动的白色光边。
"就在第四个碎片之后。"我说,"那时候你还没有直接问出来,但我感觉到了——你想问我能不能多留一会儿。"
她拢在口袋里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七根晶体还没做完,裂隙还在扩张,每一天都在赶路,那时候我确实给不出答案——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
雪落在我们之间的缝隙里。那一小片空隙被细密的白填满又落下。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蹲在雪地里,侧着身看着她,雪花在我金色的发尾和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那个问题——我已经有答案了。"
"……是什么?"她问。
"是'可以'。"
雪还在下。她蹲在我旁边,银灰色的围巾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红瞳。那里面映着漫天的雪和我金色的发梢和我的倒影——全部清清楚楚地收在一双眼睛里。
她的下巴微微往围巾里陷下去了一点,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句"可以"的重量。
"有多久?"她过了一小会儿才再开口,声音隔着围巾更软了一层。
"这一世结束之前,不走。以后也不走。"我说,"循环停了。那扇门关上了。我不需要再回去挡裂隙了,裂隙也不需要我来挡了——你在旁边就足够把它守住了。"
她抿了一下唇。然后她忽然把自己的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展开来,直接兜头罩在了我的头顶。
我整个人被银灰色的羊毛裹住了脑袋,视野里瞬间暗下来一片。围巾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雪气混合的味道。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隔着那层羊毛,把额头轻轻抵在了我的额头上。
"……这句答案我等了快二十世了。"她的声音透过围巾的绒面传过来,比平时更模糊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我的耳朵里,"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我在围巾底下说。
"说好了的。"
"说好了。"
她把围巾从我头上摘下来,重新绕回自己脖子上。她的脸比刚才红了一小片,不知是雪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雪,然后朝我伸出一只手。
"起来了。雪越来越大,再蹲下去你就化成一尊雪人了。"
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拉我的时候掌心里还是凉的,但那股凉意和她之前指尖惨白、微弱的那种凉完全不同——那种凉像冬天的溪水清澈有活力,不像深夜打磨晶体到天亮之后的虚弱。
我站起来之后掸了掸肩头和发顶的雪。她站在我旁边,银灰色的围巾边缘雪花纹在雪光里微微泛亮。她忽然偏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轻快——像是积了多年的东西终于翻过了一页,纸张翻过去之后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新一页。
"明天食堂有甜汤,"她说,"一起去喝吗?"
"好。"
"那说定了。你请。"
"好。"
我们踩着新雪往回走。脚印一深一浅地印在身后的雪地上,并排着一直延伸到花园小径的转弯处。她的银发和我的金发上都落了细碎的雪花,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微微发光。
远处学园主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火。厨房那边飘出来烤面包和甜汤的香气,顺着冷冽的空气被风送到花园这边来。
我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她裹着那件深灰色斗篷和银灰色的围巾,银发上落着雪,红瞳里映着主楼的灯火。
那个问题晚了很久。
但我的答案没有迟到。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