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最后一天傍晚,我和艾莉希亚坐在花园的石长椅上。
夏天最热的那段日子过去了。晚风不再像烤炉里吹出来的热浪,转而带上了一丝薄薄的凉意,吹在裸露的胳膊上又轻又柔。花园里的那些浅紫色鸢尾谢了大半,新的花还没有完全开起来,只剩几丛晚开的浅黄色小菊在暮色里安静地亮着。
"明天开学了。"艾莉希亚说。她今天没穿那件浅薄荷色的夏衫,换了身更素净的浅灰外套。银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拂动着,像一小片被吹动的月光。
"嗯。"
"最后一学期了。"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还要再读一年吗?"
"是。但你高阶课修得快,这学期结束之后学分就应该满了。剩下的学期你就没有必修课了。"她说到这句的时候语气依然平平稳稳的,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杯壁,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我知道那代表她在意接下来这个空档。
"满学分之后我可以选旁听。"我说,"高阶课的内容挺有意思的,多听几遍也不亏。而且——"
我顿了顿。
"——而且你也还在上课。"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然后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很真实。
"那说定了。"
"嗯,说定了。"
暮色从花园边缘蔓延过来,把石长椅、小径、远处的学园主楼全部染成温润的橘金色。喷泉的水声在安静下来的傍晚里格外清晰,有水珠溅在池边石沿上的细响。
远处传来脚步声。我侧头看过去,雷昂正背着个大号行囊从学园侧门那边走进来,棕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整个人看着像是刚从哪趟长途跋涉里回来的样子。
"雷昂?"
他看到我这边,立刻改道大步走来,行囊在背上晃来晃去。"莉泽萝塔!你还在学园没回家?我去了趟边境的骑士团营地——待了三周!那边的训练比学园里狠多了,每天从早上五点练到天黑——"他噼里啪啦倒了一串话,然后目光落在我旁边坐着的艾莉希亚身上。他顿了一下,然后罕见地点了点头。
"雷文同学。"
"卡斯特少爷。"
两人的招呼极其简洁。但比起最初雷昂对她那种"这人怎么老出现在莉泽萝塔旁边"的警戒,现在的这声招呼里多了一层"算了我也习惯了"的认命。
"你这是刚回来?"我问。
"刚到。听说假期的最后一天学园晚上有篝火晚会,我赶回来蹭最后一波。"他把行囊往旁边草地上一丢,一屁股坐下来喘了口气,"边境那边的营地虽然训练量大,但伙食太差了。连续三周啃干粮,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去食堂吃一顿热的。"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你变了不少。跟去年开学的时候比,整个人像换了个壳。"
"……你去年也说过这话。"
"去年说的时候你在装。现在是真换了。"
我没有接话。但旁边的艾莉希亚弯了一下嘴角。雷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把那句到嘴边的追问咽了下去,转而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站起来。
"我先去放行李。晚上篝火晚会你们来不来?"
"来。"我说。
"那行。到时候帮你们占个好位置。"他扛起行囊大步走了。夕阳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暖融融的剪影,一晃一晃地消失在主楼侧门里。
他走后艾莉希亚把茶杯放下,转过头来看我。
"他变了不少。"
"嗯。刚开学的时候他还在到处找人打架,现在已经开始正经管骑士团的事了。"
"你也是。"她说,"刚开学的时候你还在躲我。"
"那是因为你当时好感度95,我一个社畜穿越过来被吓到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种笑法和冬天雪地里、夏天烟花下都是一贯的——淡淡的,不张扬,但足够暖。
篝火晚会设在学园主广场北侧的空地上。暮色完全沉下去之后,广场中央那堆架好的木柴被点燃了,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把周围一圈人的脸都照得明明灭灭。几十个留守学园的学生和教师围坐在篝火旁边,手里端着热饮或烤物,在夏末的夜风里闲散地聊着天。
我和艾莉希亚到的时候雷昂已经占好了位置,在篝火右侧靠前的地方铺了一块毯子,旁边还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蜂蜜牛奶。
"给你们留的。"他看到我们过来就拍了拍毯子旁边的空位,自己往旁边挪了挪,"我刚去食堂抢的热牛奶,没凉。"
我们坐下来。篝火的热浪迎面扑来,暖融融的,和夏末夜里的凉意搅在一起。艾尔维斯坐在对面的位置,金发被火光照成更深的暖金色,正和旁边一个理事会的老教师聊天。他偶尔朝我这边看一眼,微微点一下头,目光里那个"我知道你在好好过"的意思我们已经不需要再多用什么言语来传达。
希尔维奥坐在稍远的侧边,腿上摊着一本书,但他看的方向不是书页而是篝火。诺亚坐在他旁边不远处,两个人偶尔交谈几句,声音太低听不清,但看起来倒像是一对意外的闲谈搭子。
雷昂在旁边已经啃上了第三串烤肉串,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跟我说边境骑士团那边的训练故事。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往上蹿了一小阵,融进深蓝色的夜空里。远处有学生哼起了一首调子舒缓的老歌,有人跟着轻轻打拍子。
我坐在篝火旁边,掌心握着那杯温热的蜂蜜牛奶。旁边的人银发在火光里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她侧脸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影子。
"艾莉希亚。"
"嗯?"
"这一年过得真快。"
她侧过头来看我。红瞳里倒映着篝火跳动的光和我的轮廓,嘴角色浅浅的弧度。
"嗯。"她说,"但以后还有很多年。"
噼啪的火星又升起来一小阵,散开在夜风里。学园钟楼的钟声在此刻敲响了——悠长的、沉沉的晚钟声穿过夏末的夜空,落在篝火周围的人群里,像一声温柔的收束,也像一句新的开始。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