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 夏夜与烟花之间

作者:惊天纬 更新时间:2026/7/15 11:49:55 字数:2957

六月中旬,学园放了一年一度的夏至短假。

说是短假,其实只有三天,加上两端的周末拢共五天。大部分学生都回了家,贵族们回庄园,平民们回镇上的住处。平时喧闹的学园安静下来,长廊里空荡荡的,花园里只剩鸟鸣和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没有回去。艾因茨公爵府那位原主的父亲在开春时递了封信来,措辞客气地说"你在学园待得自在就继续待着,不必急于回来"。我猜原主以前和家族的关系大概也就这样——维持表面体面,实际并不亲近。我也乐得省了社交应酬,留在学园里过几天清净日子。

艾莉希亚也没有回去。她的名义上的原籍村庄早就没了,留在学园对她来说是自然的选择。于是假期的第一天,整栋宿舍楼只剩我们两个人还住着。

清晨醒来的时候,窗外是满满的蝉鸣声。夏日的阳光比春天更浓更亮,照在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洋洋的金色。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蝉声,胸腔里的金色碎片也跟着夏天一起舒展着,像一根被晒暖了的弦在轻轻振动。

洗漱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遇到了艾莉希亚。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薄荷色的夏衫,银发随意地披散在背后,没有用发带束起来。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和一只杯子,看到我的时候微微歪了歪头。

"早。"

"早。"我说,"你几点起的?"

"六点。睡不着,去花园走了一圈。"她侧身让了半步让我一起下楼,"今天镇上有个夏至夜市。你知道吧?就在学园通向镇子的那条大道上。"

"听说了。雷昂放假前念叨了好几遍,说骑士团那边搞了个夏夜灯展的联动活动。"

"那正好没人挤。"她弯了一下嘴角,"要去看看吗?"

我想了想。假期第一天没有安排,整座学园安静得只剩蝉鸣和风声,去镇上逛个夜市听起来比窝在宿舍里更有吸引力。

"去。"

傍晚的天色从炽白慢慢变成暖橘再变成深蓝。我们沿着学园通向镇子的那条大道慢慢走,路边的野花开了一整个夏天,在暮光里摇曳着深浅不一的紫色和白色。空气里的热度退了一些,晚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迎面吹来,温温软软的。

走到镇口的时候,夜市已经亮起来了。沿街两排摊位挂满了暖黄色的纸灯笼,灯光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连成一条温暖的光河。摊位上卖什么的都有:手烧陶器、现烤的蜜饼、扎染的布巾、装在玻璃瓶里的发光萤火虫。空气里混着烤物和甜酒的香气,还有镇民们闲谈的笑声和孩子跑动时踢起的尘土味。

我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那种热闹和冬日的集市不太一样——冬集市是暖融融的、收拢的;夏夜市是敞开着的、散漫的,像有人把一整条夏天的傍晚拉长了摊开在路边。

"先吃什么?"艾莉希亚侧头问我。

"……你问这个的意思是你的选择范围已经确定了?"

"那边有家烤蜜饼摊,闻起来不错。还有一个卖冰饮的摊子,柠檬薄荷水。夜市入口第三家是卖现烤鱼串的——"

"你提前踩过点了?"

"散步的时候路过了。"她说,语气坦坦荡荡,没有任何被抓包的心虚,"所以先吃什么?"

"先烤鱼串。"

于是我们就从第三家开始。艾莉希亚站在摊位前跟摊主从容地点了两串烤鱼,付了钱,递给我一串。鱼串烤得外焦里嫩,表面刷着一层浅浅的甜酱汁,咬下去的时候热气从鱼肉里溢出来。她站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银发在纸灯笼的光线下映出暖融融的淡金色,嘴角沾了一点酱汁也没注意。

我递了张手帕过去。她接过去擦了擦嘴,然后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里。

"待会儿还你。"

"不用还。你留着。"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继续吃手里的鱼串。我们在夜市的灯光里穿行,从烤蜜饼摊逛到冰饮摊,又在一家扎染布巾的摊前停了一会儿——艾莉希亚挑了条浅灰色的手帕,对折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你刚才那条要还我,现在又买了一条?"

"这条是备用的。"她说,"手帕多了不嫌多。"

行吧。她的逻辑永远有自己的跑道。

逛到夜市中段的时候,面前忽然开阔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用竹竿和薄纸扎成的塔状灯架,大约两人多高,周身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灯笼,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周围一圈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灯架旁边还立着一块木板告示,上面写着"夏至祈福灯——写下心愿悬挂于灯架,愿夏风带走所有的不安"。旁边摆了一小桌笔墨和裁好的薄纸签。

几个镇民和孩子正围着桌写纸条。一个扎着双辫的小姑娘踮着脚把写好的纸条系在灯架最低的一根横枝上,纸条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希望外婆的风湿今年冬天不要犯。"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艾莉希亚已经走到桌边,拿了一张纸签和一支笔。她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签对折两次,走到灯架前踮起脚,把它系在了她能够到的最高的一根横枝上。那个位置和周围其他纸条相比高出一截,像一只停得格外高的白色蝴蝶。

她退回来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那根挂着她纸签的横枝在风里轻轻晃动。

"你写了什么?"我问。

"写了希望的事。"

"……具体一点?"

她侧头看我。灯笼的光在她银色的发丝边缘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把那双红瞳衬得比平时更深更亮。

"写的'希望今年夏天的蝉鸣可以久一些'。"

我看着她。她说完这句之后转回去继续看灯架,嘴角保持着那个小小的、像藏着什么秘密的弧度。我没有追问纸签上到底写了什么——因为她在说"蝉鸣可以久一些"的时候,我胸腔里的金色碎片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阵很轻很柔的共鸣。

那是她放在纸签上的、和"蝉鸣"无关的另一个愿望,通过共鸣传到了我这里。

我感知到了。我读懂了。我假装不知道。

因为有些愿望被人说出来就会散掉,还不如让它在那根高高的横枝上挂着,被夏天的风轻轻吹一整夜。

逛完夜市回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学园大门外的林间大道上只剩零星的几盏灯笼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路面上投出模糊的圆圈。两个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路面上轻轻响着,偶尔踩到一片落叶,发出细小的脆响。

走到学园门口的时候,艾莉希亚忽然停下脚步。我跟着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

主楼正前方的广场上空,几束烟花正从学园钟楼的顶端升起来,在夜空中绽成金红色的花。一串接一串地炸开,把深蓝色的天幕照得明明灭灭。那些烟花没有集市上的大型烟花那么铺天盖地,但温温和和地在黑夜里亮起又散去,像有人特意为归来的人放的一场小型的惊喜。

"……是学园管理那边每年夏至夜都会放的?"我问。

"不是。"艾莉希亚看着天上正在绽开的第四朵烟花,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是我提前跟钟楼的管理员说的。我说今晚会有人回来,问能不能在入夜后放一小串。"

我转头看她。烟花的光把她银色的发丝和浅薄荷色的衣领映成一明一暗的交替。她站在我旁边,仰着脸看着天,红瞳里倒映着那些金红色的光。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散步的时候路过钟楼底下,顺便问了一句。"她说,语气依然轻描淡写,但她的嘴角已经弯到了藏不住的程度,"管理员很好说话。说'两个人看的话,放一小串也无妨'。"

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成一团金红色的雨。那些细碎的光点缓缓下落,半途中逐渐熄灭,融进了深蓝色的夜空里。烟花散尽之后,天空中只剩下几颗疏疏朗朗的星星和半弯淡淡的月亮。

周围安静下来。夏夜的蝉鸣重新填满了空气。

我站在学园门口,看着烟花消散之后她侧脸上的光慢慢暗下去,露出底下一层柔和的、安静的轮廓。

"谢谢你。"我说。

她偏过头来看我。月光和远处最后几盏灯笼的光混在一起落在她脸上,让那双红瞳看起来像盛了满满一弯夏夜。

"不用谢。"她说,"以后每个夏天,如果你还在,我就都放。"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我胸腔里的金色碎片从那一刻起,一直暖到了这天晚上入睡之前。

暑假还有好长一段。蝉鸣会响很久。夏天的一切都刚刚开始。

而我们会一起把它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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