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祭结束之后的第二天，我和艾莉希亚去北塔那排银杏树下收灯笼。
清晨的空气冷冽新鲜，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色，踩上去的沙沙声比昨天晚上更脆。那些挂在树间的细绳和纸灯笼经过一整夜的秋风吹拂，有些纸面微微潮了，但灯盏还都完好地亮着——艾莉希亚昨晚走之前留了一盏没灭的小蜡烛在中间那棵树的枝桠上，作为"守夜灯"，此刻那一点暖光在晨光中显得温温吞吞的，像一夜没睡等着天亮的人。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圈，然后踩上一张带过来的折叠凳，开始解绳子。我站在下面接她递下来的灯笼，每一盏都被小心地用手帕裹好放回木箱里。她解绳子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取一件易碎的东西，而不是普通的纸糊灯盏。
"昨晚的灯烧了多长时间？"我问。
"那盏守夜灯的蜡烛我放了一截短的，大概能燃到天亮。其他灯笼里的烛火我走之前都熄了。"
"那这盏回头要换新蜡烛。"
"嗯。"她从凳子上下来，手里握着最后一盏灯——就是画着白鸟侧面那盏。她低头用指尖蹭了蹭纸面上沾的一点细灰，然后把它单独放在了木箱的最上层，没有用布裹。
收好所有灯笼和绳子后，我们把木箱搬回储物间放好。那间小储物间里现在除了工具和木箱之外，还多了一摞叠好的浅色细绳和一个贴了标签的纸板箱——上面用艾莉希亚的字迹写了"秋灯·第二年"。
"以后每一年都会多一个箱子。"她说，把纸板箱推到架子最里侧。
"存到箱子上写不下年份为止。"
"那就换大箱子。"
我们在储物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秋末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把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照成了无数金亮的小点。她侧过身来看我的时候，银色的发尾在光线里闪闪发亮。
"走吧，食堂吃早饭。"
"嗯。"
日子在秋天尾巴和初冬的交接中继续流过去。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花园里最后几片叶子在十一月中旬落尽了，地面覆上一层薄薄的枯褐色。玛莎从镇上买回了新的厚绒毯给我铺在床上，窗台上放了一只陶土小暖炉，房间里总是保持着干爽的暖意。
艾莉希亚换上了今年的冬装——一件浅灰色的厚外套，领口毛茸茸的，和她去年那条银灰色围巾恰好配成一套。她今年冬天精神比去年好太多了，没有熬夜打磨晶体，眼底那道常年的青痕早就不见了，脸颊也比去年丰润了一点。有时候我看着她坐在图书馆老位置上看书的样子，会想起去年冬天她裹着斗篷在雪地里画白鸟的侧影——同一个人，但这一年给她的东西，足够抹掉之前二十多次轮回留下的疲惫。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推开图书馆阅览室的门时，发现里面有个人站在窗边往外看。金发在午后的冬阳里泛着柔和的暖光，侧影修长而笔直。
"殿下？"
艾尔维斯转过身来。他看到是我，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窗外。"雪下了。"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确实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白色从灰蓝色的天空里无声地飘落，落在花园的石长椅上、枯褐的草坪上、那排光秃秃的树枝上，薄薄一层，像有人轻轻撒了层糖霜。
"今年这场比去年晚。"我说。
"晚了一周左右。不过雪量差不多。"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然后转头看我，"我下周就要结束在学园的课程了。王都那边有一些事务需要提前处理。"
我沉默了一瞬。他虽然比我高一届，但作为王子，他的课程安排本来就和普通学生不同。我知道他迟早会提前离开学园去王都接手一些职责——但真正听到他说出口的时候，还是觉得时间比想象中快。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那走之前——"
"走之前一起吃顿饭吧。"他说，"就你和我。还有一些想说的话。"
他看着我的表情很平静，那双蓝眼睛里没有伤感，没有不舍，反而带着一种"我已经整理好了"的坦然。
"好。"我说。
下周三傍晚，我们在学园镇上一家安静的餐馆见了面。店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烛台的光在冬日傍晚的暗色里泛着暖黄。艾尔维斯坐在我对面，穿着便服，金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精心梳过，而是随意地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先开口说的不是正事，而是问我这一年在学园过得怎么样。我如实答了。他问起课业、魔法实践、有没有遇到麻烦。我一一答了之后他沉默了一阵，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热茶。
"莉泽萝塔。"他说，"你刚入学的时候我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你变了这件事。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变的不是性格。你是从'要成为某种人'变成了'已经是某种人'。前者紧绷，后者放松。以前你来见我的时候每句话都像排练过的，现在你坐在对面喝茶——"他微微顿了一下，"——是真正的你在喝这杯茶。"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他似乎也没有在等我的回应。
"我下周离开学园之后，王都的事务会占用大部分时间，之后可能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经常见面了。不过——"他弯了一下嘴角，"——如果你和王都那边的什么事情有需要帮忙的，随时传信过来。艾因茨家族和王室之间的关系一直还在。而且——"
他又顿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长一些。
"——而且作为曾经认识你的人，我很高兴看到你现在坐在对面，是真的笑着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举起茶杯朝我抬了抬。我也举杯跟他对碰了一下。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餐馆里格外分明。
那顿饭我吃得比想象中轻松。他没有道别的不舍，更像是来确认我可以继续好好过日子，确认完了就安心了。
饭后他送我到学园门口。冬夜的风很冷，他站在门口台阶上朝我点了点头。
"回去吧。外面冷。"
"殿下也早点回去。"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镇子的方向走去。金发在路灯下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转角。我站在学园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在冬天的夜色中模糊成一小点。肩头落了细细的雪，我抬手拂了一下，转身往里走。
在主楼门厅里遇到了刚从图书馆出来的艾莉希亚。她抱着两本厚书，银发上落着碎雪，鼻尖冻得微红。看到我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然后目光从我身后空荡荡的门外移回来。
"送走了？"
"送走了。"
她没问更多。只是走到我旁边，和我一起并排往宿舍方向走。走廊里的脚步声在冬夜的安静中格外清晰，两个人的节奏合到了一起。走到楼梯分岔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头看我。
"外面下雪了。"
"嗯。入冬了。"
"去年冬天你还在反复被裂隙拉扯，精神很差，脸色苍白。今年冬天你好好站在这里。"
我看着她。银发上沾着的碎雪正在慢慢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挂在发梢末端。她的红瞳在走廊的烛火灯光下清澈明亮，像一颗安稳地燃了很多年的光。
"今年冬天不会被拉走了。"我说。
"我知道。"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上了楼梯。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花园那边雪积起来了，画白鸟去不去？"
"去。"
"那说定了。"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转角处渐渐远了，最后只剩走廊尽头宿舍门开关的轻响。我站在原地，看着楼梯口那盏烛火灯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窗外的新雪还在下着，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银白。
我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房间安静下来。窗外的雪光把整间宿舍映成浅蓝色。我坐在窗台边上，看着外面逐渐被白雪覆盖的花园轮廓。喷泉池边沿那排石长椅在雪夜里成了几道柔和的白弧线。
明天早上花园里会有厚厚的新雪。到时候会有两个人在那排石长椅旁边的雪地上画一只白鸟，然后在它被新雪盖住之前看上好一阵。
又一年冬天到了。
而这一次，没有人需要赶路。
（第三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