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的冬天比第一年短。
二月初的某天下午，我靠在窗台上看书的时候忽然发觉窗外的光线比前些天亮了一层。抬头一看，屋檐那些挂了一整个深冬的冰凌正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窗台下的石板上，发出细碎清亮的声响。积雪没有大规模融化，但靠近墙根和树根的部分已经露出了湿润的深色泥土，空气里多了一种潮湿的、被冻了很久终于开始松动的气味。
春天要来了。
玛莎推门进来收走我的空茶杯，顺着我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今年的雪化得真早。去年这时候还冷得厉害呢。"
"去年是晚了些。"
"不过早春也有早春的好处——花园那边靠近池塘的地方，每年雪化得最早，那一片的草地会比别处先绿起来。"她笑了笑，"小姐今年要不要在那边种点什么？"
我想了想。"……种一棵小银杏树吧。"
"银杏？那东西长得慢得很，您毕业之前怕是都长不到人高。"
"没关系。慢慢长。"
玛莎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端着托盘出去了。我继续靠回窗台上看外面的融雪。那些冰凌的滴水在午后稀薄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银光，一滴接一滴落在石板上，汇成一小片浅浅的水迹。
傍晚的时候我在花园里散步，走到池塘边，果然看到那片向阳的草地已经从枯黄底下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嫩绿。草芽很短很短，贴着地面几乎看不到，但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能发现土壤里那些正在努力往上钻的浅色尖头。
我在池塘边蹲了一会儿。水面上的冰层已经薄到能看到底下暗色的水在缓慢流动，边缘有一圈碎冰被融水推动着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身后传来踩过湿泥地的脚步声。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那种步伐的节奏和轻重，我已经听了一整年了。
"在干什么？"
"看冰化。"我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蹲下来的位置。
艾莉希亚在我旁边蹲下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冬外套，领口的毛边和去年那条银灰色围巾依然配着。她低头看了看池边那圈正在碰撞的碎冰，然后又看了看那片刚冒出头的嫩草芽。
"去年这时节，你还在教室走廊里躲我。"
"那是去年。"
"今年你蹲在我旁边看冰化。"
我侧头看她。她的侧脸被傍晚灰蓝色的天光映得柔和，睫毛上沾了一点融雪的水珠，亮晶晶的。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弯着那个弧度，继续看着池水里的碎冰缓缓碰撞。
"明年也会的。"我说。
她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朝我伸手。"起来了，地上凉。"
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掌心比去年冬天暖和了很多，温度透过手套的绒面传过来，温热而稳定。我站起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蹲过的地方，那片泥土上留下了一小片被体温焐化了的湿痕。
傍晚我们沿着花园小径走了一圈。路边的积雪正在逐渐退去，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地和残留的枯草根茎。空气里融雪的水汽味和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像整个冬天积攒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走到花园那排石长椅旁边的时候我停下脚步。石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残雪，但大部分已经化成水了，椅面上湿漉漉一片。我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沾了水，凉丝丝的。
"夏天的时候，"我说，"这里会被太阳晒到发烫。坐上去之前得先铺外套。"
"冬天的时候坐在上面整个人会冻成冰棍。"
"秋天最合适。不冷不热，还能看落叶。"
"春天也行。"她说，"像现在这样——雪化了之后，石面干了，坐在这里能看到池塘那边的草绿起来。"
我侧头看着她。她把湿掉的手往外套上擦了擦，然后收回口袋里。暮色从花园尽头慢慢铺过来，把石长椅、草坪、池水都染成温和的灰蓝色。远处的学园主楼亮起了灯火，暖黄色的窗户一格一格地嵌在灰色的建筑轮廓里，像点了灯的巨大积木。
"明天周末。"她说，"要不要去镇上买些东西？"
"买什么？"
"银杏树苗。"她偏头看了我一眼，"我下午路过花园的时候看到你蹲在池塘边看了好一阵。在想种什么。"
"……你看到了？"
"看到了。而且猜到了。"
"那你还问我买什么？"
"确认一下。"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朝主楼方向走，"明早镇上苗圃开门早。九点在大门口碰面。"
她就这么走了。银发被傍晚的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那个背影在渐暗的天色里裹着浅米色的冬外套和银灰色围巾，融进主楼门厅的暖光里。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蹲过的那片草地——那一小片嫩绿的草芽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明早去买一棵银杏树苗。那东西长得慢，但会一点一点地长大，好几十年之后才能长成古银杏那样的高度，才能被用来挂满纸灯笼。但没关系。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早晨九点，我在学园大门口等到了她。她比我早到了一会儿，正靠在一棵还没发芽的树旁翻一本带出来的小册子，银发用一根浅色发带松松束着。看到我过来就合上小册子放进口袋里，朝镇子的方向偏了偏头。
"走吧。苗圃那边老板说新进了一批银杏苗，两到三年的，移栽容易活。"
"你昨天就问了？"
"傍晚回去之后给苗圃写了封信，让门房今早顺路带过去的。"她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老板回复很快，说留了两棵最好的。"
我走在旁边看着她。晨光从东边的树梢间照过来，把她的银发和侧脸都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路边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处还残留着几片白，大部分地面都已经露出了湿润的深色泥土和枯草根。空气里融雪后的湿气混合着泥土和树芽的初生气味，清冽又新鲜。
"种在哪儿，想好了吗？"她问。
"池塘边那块向阳的草地。你昨天看到我蹲着看的那片。"
"那边位置不错。离池塘近，水分够，阳光也足。"
"而且从那排石长椅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它。"
她顿了一下脚步，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明白了一件事之后才有的亮光。
"……你是想从那排长椅上能看到它？"
"嗯。这样春天坐在上面的时候，正好看着它发芽。"我说，"然后夏天看它长叶子。秋天的时候虽然它还小，但会长出第一波黄叶。"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路。但她围巾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耳尖稍微红了一点。我没提这件事。只是在后面半步的距离跟着她走，看着晨光把她银色的发尾照成一条流动的光线。
到了苗圃之后老板热情地领我们去看了那两棵银杏树苗。它们确实不大——大约一人手臂那么高，主干细直，顶端分了几个小枝，根团用草绳扎着，土还湿润新鲜。老板说这种苗今年春天种下去，秋天就能长成一人高的小树，再过两三年就能开始挂细枝。
"就要这棵。"艾莉希亚指了其中一棵——主干稍粗、分枝对称的那棵。
我蹲下来看了看树苗的根团。细密的白色根须从土团边缘探出来，健康有活力。春天来了之后，它会在这个学园的泥土里扎根、生长、逐年变高。等到很多年后它长成大树的时候，学园里那些和我们一起度过这个春天的人大概都已经各自去了各自的地方。但它会一直在这里长着。
我们付了钱，一人一边提着那棵银杏树苗回了学园。池塘边向阳的那片草地，我们合力挖了一个大小合适的坑，把树苗放进去，填土，轻轻压实，又浇了半桶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咕嘟声，像树苗在认真地喝第一口属于学园的春水。
艾莉希亚蹲在旁边把土面拍平，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看。银发垂落在肩侧，她微微歪了歪头审视新种的小银杏树的姿态。
"种得正吗？"
"偏了一点点往左。我来扶一下。"
我弯腰扶正树干，她在旁边重新拍了一圈土。最后站起来再退两步看的时候，那棵树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池塘边的草地上。纤细的主干在午前的阳光里投下一小条浅浅的影子，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从长椅那边看过来，"她朝花园石长椅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刚好在视线正中间。"
"那以后坐在那边的时候，"我说，"正好看着它长大。"
她转过身来。晨光把她身后的池塘水面照成一整片闪烁的碎银。她站在这片碎银和那棵刚种下的小银杏树之间，银发末梢在微风里轻轻动着。
"那棵银杏以后长大了，"她轻声说，"可以在上面挂灯笼。比北塔那边那排小的树更方便牵绳子。"
"那得长好多年才能挂灯笼吧。"
"慢慢等。它会在的。我们也会在的。"
池塘边的晨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又聚拢回来。春天刚刚开始，土壤还湿润新鲜，那棵小树苗立在那里，根须正在慢慢扎进这片泥土里。
风从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融雪之后泥土和初生草芽的清冽气息。我站在池塘边，身边是银发的少女和新种的树，身后的石长椅被早春薄薄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学园里一个人慌乱地适应着新的身体、新的世界、和一个好感度异常到让人后背发凉的女主角。今年这个时候，我蹲在池塘边，和她一起埋了一棵银杏树的根。
春天来了。
很多个春天都会来。
（第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