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春天来的时候，那棵小银杏树长到了齐肩高。
主干比刚种下去的时候粗了一小圈，分枝多了好几根，顶端那簇最嫩的芽尖刚刚展开成扇形的浅绿色小叶，在三月末的阳光里透亮得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池塘边那一片向阳的草地早就绿透了，草芽长成绒绒一层，风一吹就泛起柔软的波浪。
我蹲在树旁边，用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新展开的叶子。叶脉细密清晰，叶柄还在慢慢地朝着太阳的方向扭转。这棵树的生长速度比我预想中快，大概是池塘边的水土格外适合它。
"长高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艾莉希亚走到我旁边蹲下来，伸手量了量树干的高度——指尖从地面比到树冠顶端，大约到她胸口的位置。
"明年这时候大概就能比你高了。"她说。
"比我高的话，夏天就能在树荫底下坐着了。"我站起来退了两步看。小银杏树的树冠虽然还不算宽，但投下来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已经能罩住一小片草地。明年夏天应该能在树荫里铺块毯子坐着乘凉，抬眼就能看到树叶在风里翻动成一面面绿扇子。
"到时候在树下放两把椅子。"她说。
"一把就够了。另一把放板凳。"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那就放一把椅子加一把板凳。"
我们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水面上的冰早在一个月前就彻底化干净了，现在映着蓝天的颜色和岸边初生的绿意，偶尔有几只蜻蜓状的魔物昆虫在水面上点出细小的涟漪。远处的学园主楼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比冬天温柔了许多，灰色石墙上爬了一冬的枯藤已经开始冒出新的卷须。
这已经是我们在圣蔷薇贵族学园的第三年了。我的高级班旁听课程在上个学期末就正式修满了，现在每天几乎不用去教室。但我和艾莉希亚依然维持着在图书馆老位置看书的习惯，每周至少有三四个下午都泡在阅览室靠窗那两张并排的桌子上。有时候各自看各自的书，有时候她在我旁边翻地理志而我写点杂记，不说话也不觉得空。
她的课程安排比我多一些，但她选课的时候总是把空闲时间和我重合的那一段留出来。我们之间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正式的商量或约定——到了那个时间点，自然就会出现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像树往高处长的惯性一样自然。
那天下午我们在池塘边的草地上坐着。她坐在我旁边翻一本关于沿海植物分布的书，我看了一会儿天上慢慢移动的云，又把目光落回那棵正在慢慢舒展新叶的小银杏树上。
"毕业之后，"我说，"你打算留在学园附近还是去别的地方？"
她翻了一页书。"你呢？"
"我还没完全想好。但想先去一趟你之前笔记里记过的那条海岸线。"
她翻书页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来看我，银发被春风吹到脸侧，她伸手把发丝别到耳后。那双红瞳里映着春日午后明亮的天光和池塘的波光，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还留着那个？"
"你去年秋天记在笔记本边角的那页，我当时无意间看到的——'东部沿海·秋季海面颜色转深·交通路线：马车到镇再转短途船运'。"我看着她，"那时候你说想一起去看看。我记住了。"
她安静了几秒钟。
"你记了一年多。"
"也才一年多。"
"够久了。"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转过来认真地面对着我，"那就去吧。毕业后的秋天。先去你说过想看的那片海。"
"那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银杏树应该又长高了一截。再给它浇一季的水，到下一个秋天它就能挂一两盏小灯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枚浅色的木质指环——去年秋天我套上去的那枚，她这一整年都没有摘下来过。木质的表面已经被戴得微微发亮了，边缘有一层温润的磨损痕迹。
"明年、后年，之后的每一个秋天，"她轻声说，"我都想和你一起过。"
我看着她。春日下午的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银色的发丝边缘染成一条细碎的光边。她坐在那棵还没有完全长成的小树旁边，手指上戴着那枚木质指环，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半截的书。这个画面在未来的很多年里应该会反复地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变成一个安稳的、不需要再怀疑的坐标。
"那以后的每一个秋天，"我说，"你也都会和我一起过。"
她低头像是笑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摊开在我面前。我的手放了上去，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掌心。春日的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把银杏树新展开的叶片吹得沙沙轻响。那棵小树的影子在我们靠在一起的轮廓上轻轻晃动着，在一片明亮的春光里，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谁是谁的源头。
远处的学园钟楼敲响了午后四点的钟声。沉沉的钟声穿过春风和银杏树初生的叶子，落在这片安静湿润的土地上。池塘水面上的光碎成细小的银片，然后在那阵钟声里慢慢聚拢回来，再次映出一个完整的春日。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