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像一块旧棉布，慢慢盖住了豫东平原上那个叫陈庄的村子。
陈奇蹲在自家院子的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专注地画着什么。夕阳最后的余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那瘦削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今年十一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线头，但那双眼睛——那双盯着地面的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他在画三角形。
不是随便画的。他从左下角起笔，画一条横线，再从端点引出一条斜边，然后闭合。接着，在三角形内部，他又画了一个更小的三角形，顶点恰好落在第一条边的三等分点上。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小，像是一颗松果的剖面，又像是某种神秘的漩涡。
“你在地上划拉啥呢？“奶奶从灶房里出来，手上沾着面粉，腰间系着一条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围裙。
陈奇头也不抬：“我在想一件事。“
“啥事？“
“这些三角形，如果一直画下去，会不会有一个尽头？“
奶奶听不懂，只当是小孩子说胡话，转身回了灶房，嘴里念叨着：“成天就知道在地上瞎画，有那工夫不如去后院把柴劈了。“
陈奇没有动。他盯着地面上那个嵌套的三角形序列，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一条鱼，偶尔翻起一片鳞光，却怎么也抓不住。他数过，如果每个小三角形的边长是前一个的三分之二，那么面积就是前一个的九分之四——这个他会算，老师在课上讲过面积与边长的平方成正比。那么，所有三角形的面积加起来，会不会等于一个有限的数？
他试着算了一下。第一个三角形的面积算作1，第二个就是九分之四，第三个是九分之四的平方……这是一个等比数列，公比小于1。他在脑子里翻出老师讲过的公式——首项除以一减公比——结果是一减九分之四分之一，也就是五分之九。
1.8。
一个有限的数。无穷个三角形，面积之和却是一个有限的数。
陈奇放下树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又觉得它理所当然。那种感觉，就像第一次看到雪的人，既惊讶于它的白，又觉得世界本该有这种白。
“陈奇！吃饭了！“奶奶的声音再次从屋里传来，这次带着不容商量的威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图形。晚饭是红薯稀饭和咸菜，和往常一样。陈奇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稀饭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远处，平原的尽头，天际线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
陈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三百来户人家，沿着一条碎石路两边排开，路东头是村委会和小卖部，路西头是小学和卫生所。村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这个季节刚收割完，留着一茬茬短短的麦秸，像大地剪了一个寸头。更远的地方，有一条窄河，叫清水河，夏天涨水，冬天枯瘦，年复一年。
陈奇的父亲陈建国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做泥瓦匠，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两三个月才回来。母亲在他七岁那年走了——不是去世，是走了。那天夜里的事陈奇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争吵声、摔碗的声音，然后是门重重关上的响动。第二天早上，他发现母亲的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雪花膏瓶子不见了。奶奶说：“你妈去南方打工了。“后来又说：“你妈跟人走了。“再后来，就不提了。
陈奇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有一个画面一直很清晰：母亲坐在床边，用铅笔在一个本子上写字。不是写文章，是写数字。一排一排的数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士兵。他问母亲在写什么，母亲笑了笑说：“算账。妈在算咱家啥时候能过上好日子。“
他后来常常想，母亲算出来了吗？那个答案，是无穷大，还是零？
陈庄小学只有五个年级，三个教室，四个老师。教数学的王老师同时教三四两个年级，上课时把两个年级的学生塞在同一间屋子里，给一个年级讲课时让另一个年级做练习，交替进行。王老师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戴一副啤酒瓶底厚的眼镜，据说是当年县中学的高材生，高考差三分没上本科线，家里穷又不让复读，就回来当了民办教师。
陈奇的数学天赋，最早就是王老师发现的。
那是三年级上学期，王老师在课上讲分数的加减法，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等于几。大多数学生在下面掰手指头，有几个偷偷拿笔在纸上画圆饼。陈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直接喊了出来：“六分之五。“
王老师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算的？“
“通分啊，二和三的最小公倍数是六，二分之一就是六分之三，三分之一就是六分之二，加起来就是六分之五。“
“谁教你的通分？“
“您上节课讲的。“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想了想，确认上节课确实讲过通分的概念，但只讲过同分母的例子，异分母的加法还没来得及讲。这孩子是自己举一反三推出来的。
从那以后，王老师开始给陈奇“开小灶“。他从自己家里搬来一箱子旧书——有本的、没封皮的、发黄长霉斑的——一股脑儿塞给陈奇。其中有一本《初等代数》，一本《几何原本》的节选本，还有一本没有封面的书，后来陈奇才知道那叫《什么是数学》，是库朗写的。
那些书像一扇扇门，推开门，陈奇看见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在《什么是数学》里，他第一次读到了“无穷“的概念。书里举了一个例子：所有的自然数和所有的偶数，哪个更多？直觉上，自然数当然更多，因为偶数只是自然数的一部分。但如果你把每个自然数乘以2，就得到了所有的偶数——1对应2，2对应4，3对应6……一个都不会少。所以，它们一样多。
陈奇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是四年级的一个周末。他坐在院子里的椿树下，书摊在膝盖上，周围是鸡叫声和邻居家电视机的声音。他反反复复读了三遍，然后放下书，仰头看着树冠。
椿树的叶子密密麻麻，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无数光斑。他突然觉得，那些光斑就像自然数，而其中比较亮的那些——假如把亮度排个序——就像偶数。你不能说亮的光斑比所有的光斑少，因为每一片光斑都有它自己的亮度，你总能在两者之间找到对应的关系。
他这样想着，觉得既兴奋又眩晕。那种感觉，以后在他一生中每遇到一个深刻的数学真理时，都会出现——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了一寸，但你没有掉下去，而是悬浮在那里，看见了一个更广大的虚空。
五年级那年冬天，王老师把陈建国的电话号码要了过去，打了一个长途。
“陈师傅，你家的奇不是一般孩子。“电话这头，王老师搓着手，在村委会那间冰冷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的数学，我教不了了。他在看高中的代数，自己学的，都能看懂。你得想办法，让他去县城读初中，那边有好的老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工地上的嘈杂声在电流里嗡嗡作响。
“王老师，“陈建国的声音沙哑，“我一个月挣三千块，给他奶奶留一千生活费，还要还他妈走的时候欠的账。县城的中学，怕是……“
“我打听过了，县一中有个重点班，免学费，还补生活费。但得考。“
“考得上吗？“
“考不考得上，得让他先去考。“
又是沉默。最后，陈建国说了一个字：“行。“
挂了电话，王老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陈庄上空飘着几缕炊烟，远处的麦田裸露着褐色的泥土，像一片沉默的伤疤。他想，如果这个孩子留在村里，六年级毕业就会去镇上读初中，混个初中毕业证，然后去南方打工，或者跟着他爸去工地搬砖。那些书里的世界——无穷集合、素数分布、欧拉公式——将永远只是纸上的墨迹，不会变成他脚下的路。
“不行，“王老师自言自语，“不能浪费了。“
他转身坐回桌前，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开始给县一中的教导主任写信。信封上，他工工整整地写：张明远主任收。
那天晚上，陈奇不知道王老师打的这个电话。他做完奶奶布置的算术题——两位数乘两位数的练习，他早就全会了，但奶奶不懂，觉得多算总比少算好——然后趴在床上，打着手电筒看那本《初等代数》。他正读到因式分解，觉得拆开一个多项式就像拆一台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有它的位置，拆完还能装回去，而且装回去之后比原来更整齐。
手电筒的光渐渐暗了——电池快没电了。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如果x²-2=0，那么x=？“
他知道答案是根号2。书上说了，根号2是无理数，不能写成两个整数的比。但他还是想写下来，好像写下来就能看见它——那个藏在平方根后面的、永远写不尽的数。
1.41421356……
它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你一直在走，永远到不了终点，但你知道路是存在的。
就像他在泥地上画的那些三角形，无穷多个，面积之和却是一个有限的数。有限与无限，整饬与混沌，已知与未知——这些对立的概念在他幼小的头脑中碰撞着，发出无声的火花。
窗外，冬天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椿树，发出呜呜的声响。陈奇把手电筒关了，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但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那页纸上的光，那些数字和符号，像夜空中的星辰，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他闭上了眼。
在梦里，他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和陈庄外的麦田一样，但更广、更大，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平原上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他走近了才看清——
“设ε>0，存在N，使得当n>N时……“
他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似乎有一线微微的白。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那个梦里的公式他认得——那是极限的ε-N定义。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也不完全理解它的含义，但他在那本《什么是数学》里见过类似的表达，当时只是匆匆一瞥，没有细看。
“等我学会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一定要弄明白。“
然后他起了床，在黑暗中摸到那本书，翻到那一页，借着窗外刚刚亮起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