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在开始你就叫大黄了。”
那是母亲最后的话语。
我出生在一栋三层楼的院子里,高高的围墙把天切成方块,白天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柳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成碎片。
那一窝有三只狗崽,我是最小的那个。母亲八岁那年生下了我们。
院子里除了兄弟姐妹,还有三只猫,一只橘黄,一只花色,一只黑白。
兄弟姐妹陆续被送给了他人,独我留在母亲身边。
母亲是家中的老大,其他猫打架,只要母亲过去一个眼神它们就能被吓退。
小主人出门时,母亲会摇着尾巴,身子贴在小主人身上。
小主人很淘气,稍不注意就会受伤。
母亲总是格外照看。
母亲总是趴在月台上,张着大口打着哈欠望着门口,只要有陌生脚步走向院子便会吠叫起来。
母亲教给我很多东西,比如不能吃主人手里的东西,开饭时不能围在桌子旁。
院里来了陌生的小孩不要真咬,要时刻注意主人的神态……
它教得很多,也教得很快。
我虽然记下了,但并没有当回事。
因为我只是一个一岁不到的狗崽子,距离看家护院还有很长时间。
有母亲在,我总是无忧无虑地与小主人玩。
不过有时撞到小主人时,母亲总会跑过去低吼斥责我的冒失。
随后,小主人会摸着母亲的头,表示没关系。
那是如今我唯一还能清晰想起的时光。当时的树荫那样凉爽,地面被太阳晒得温热。
那是一整个夏天。
直到夏天结束。
母亲的眼睛开始变白。
它开始把我带在身边,对于加重的规矩,它开始仔细地教我,通常一件事要叮嘱好几遍。
那个亲戚手脚不老实,会偷东西;它教我如何去盯着对方,如何给对方威慑。
夏天的末尾,柳叶开始泛黄的时候,母亲离开了。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母亲叫我过来,让我学着它趴在月台上。
它望着我,鼻尖碰触我的鼻尖,碰得比往常轻。
“以后你就叫大黄了,主人眼神不好,认不出来。
叫了你就应吧。”
我从出生起没有名字,如果有的话应该叫“嘬嘬嘬”。
对于突然获得名字,我还是很开心。
当时我问道:“那你叫什么?”
母亲没有回应我,而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出院子。
我不明白母亲为何要走,也不明白为何没有回应我。
只是它再也没回来过。
而我,也长大了。
成为老大是很累的,那几只猫完全就不听我的。
那时我才一岁不到,根本就劝不了架,甚至有时候还会被打。
那段时间很累,累到躺在地上还要看着家里的一切。
家里每个成员都要关注到,有人出现问题,就要紧紧盯着。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
我如母亲般,趴在月台上,望着门口来人。
遇到陌生人时,我会出声提醒。
那四只猫,也因为年纪过大而打不动了,如今新来的三只小的也都听我的话。
我如当年的母亲般,完全继承了它的位置,成为了大黄。
如母亲所说,主人只记得大黄。
而我也心安理得地成为大黄。
直到我也八九岁时,小主人带回来一只长相与我相似的幼崽。
我就知道,它将会是下一个大黄。
在我教它的那一段时间里,家里的新成员增加了许多。
除了三只小猫外,还有一只鹦鹉,一只土拨鼠。
家里又热闹了起来。
后来我不再追着那几只猫跑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追不动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像母亲那样,趴在月台上望着门口了。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该是我走的时候了。
那是夏日的末尾,八月中旬。
我把它带到了月台上,像当年母亲那般,让它趴到那个位置。
看着它的样子与自己重合,我不禁感慨,时间真是匆匆啊,匆匆啊。
“你以后就是大黄了,主人分不清的,他叫你你就回应。”
老黄狗化不开的眉头,此刻微微放松,像是有什么石头从它背上卸下。
“那你叫什么?”
同样的问题,老黄狗突然明白了当初母亲为何没有开口。
它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老黄狗转身离去。
这次不一样的是,它追了上来。
“老大你要去哪?”
“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老黄狗没有交谈的心思,只想这么一直走着,走到精疲力尽,然后躺在地上。
只是这么想着,忽然有一双手抱住了它。
是小主。
“大黄,你要去哪?”
小主说着,将我抱回了小窝里,那里柔软充满安全感。
我当时已经没有了力气,整个身子侧躺在窝里。
眼睛虽然已经模糊,但脑袋却能感受到小主那温柔的抚摸。
直到我闭上眼睛。
讲完了。
大黄狗没有再说话。
旅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笼里的鬼火噼啪响了一声。
小夏吸了吸鼻子,而后吸溜鼻涕的声音越来越响。
“太感猫了……”她小声嘀咕,眼眶红红的,“那种传承与坚守之情,真是太感动的喵!!!”
大黄狗走过去:“如果没有纸巾,可以用我的毛擦眼泪,放心很干净的。”
小夏照做,而后下意识地擤了一下鼻涕,用狗毛擦了擦。
“啊啊啊,那个客人实在是对不起。”
小夏看到上面晶莹的水珠,慌忙道歉。
大黄看了一眼,不在意地回答道:“没事。”
随后开始甩毛。
上面的鼻涕甩了小夏一脸。
她擦了擦脸,笑道:“客人不介意就好。所以,你说的最后一课到底是什么?”
大黄狗沉默了一会儿。
“我把规矩都教给它了,”它说,“但我忘了教它……怎么在我不在的时候,还能管住那帮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