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不信,我人生中发出的第一声——不是,是我这辈子发出的第一声,居然是被人踩出来的。
对,踩。结结实实踩在我身上。
当时我还没睁眼呢,正昏着,突然胸口一沉,一股力道压下来,我整张脸都皱起来了,然后就——
“呜哇啊啊啊——”
你听过婴儿哭吗?就是那种能把树上的乌鸦都吓得扑棱棱飞起来的声音。稚嫩、尖细、穿透力极强。我自己喊出来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这是从我嘴里出来的。
然后那只脚,“嗖”一下就缩回去了。那只靴子至少比我身体大出三号,黑不溜秋的,像从哪个巨人脚上扒下来的。
接着头顶飘下来一个声音。语调往上扬,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谁。
问题是——我听不懂。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说的每一个音节都像被揉碎的彩色玻璃珠,滚进我耳朵里,亮晶晶的,但毫无意义。我只知道那是人话,但跟我学过的英语日语完全不沾边,连个边儿都不沾。
我使劲瞪大糊满泪水的眼睛。先从那只缩回去的靴子开始看,然后是黑色长裙的裙摆,再往上抬——一张脸正从上面俯视我。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下来,发梢几乎要扫到我脸上。皮肤白得不像真人,眼睛是淡紫色的,眼角微微往上挑。
她脸上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就像你走路踩到一坨东西,低头一看,发现那坨东西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就是那种表情。
她又说了一串话。这次语调像是在问我。但我除了“呜”和“啊”什么也发不出来——真的,我试了,张嘴就是“啊啊啊”。然后我还发现一件事:我嘴里没有牙了。舌头也软趴趴的,根本不听使唤。
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变成婴儿了。
你说这事离谱不离谱?
大概三个小时前吧,我还是清远市第三中学高二(七)班一个普普通通的男高中生。正上着数学课呢,老刘在黑板上写导数公式,粉笔头“咔”一声断了,然后教室前方就裂开了一道缝。
五颜六色的光“呼”地喷出来,全班四十二个人,一起被吸了进去。
再睁眼,我一个人躺在一片湿漉漉的森林里。手脚短得像刚发芽的豆苗,嗓子里只能发“啊啊”和“呜呜”,身上裹着一件缩了水的校服衬衫。我连自己现在长什么样都没法确认——身上裹得太严实了,手脚够不着,视线被襁褓边缘挡着,只能看见自己五根手指头,胖乎乎的,像五颗小花生米。
就这配置,我能不哭吗?
所以我哭了一路。哭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哭。中间穿插着对命运的茫然,以及对老刘的深深诅咒——你传哪儿不好,非要把我传成个婴儿?
说回那个魔女。她看我哭得那么惨,先是愣了两秒,然后蹲下来。裙摆直接铺在地上,也不嫌脏。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脸蛋——又戳——然后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话,这次语速很慢,像在跟我说话。
我还是听不懂。每个音节都像隔着一层水,滑溜溜的就溜走了。我只能张着嘴看她,眼睛里还挂着半滴泪,表情估计蠢得要命。
她倒是被我这副样子逗笑了,嘴角弯了弯,干脆盘腿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那眼神我熟,跟我妈在古玩市场看一个花瓶的表情一模一样。
然后她拎起我襁褓的一角凑到鼻尖闻了闻——我心想你闻啥呢——她又对着上面那个缩水成小点的校徽皱起了眉,嘟嘟囔囔说了一长串。语气里有困惑,有嫌弃,最后像是下了什么结论。
我依然什么也没听懂。但她银白色的发梢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带着一股淡淡的气味,像草药,又像柴火混在一起。
不讨厌。真的。
然后她又戳了我一下。这次戳的是肚子。
婴儿的肚子你知道吧?圆鼓鼓的,跟个小皮球似的。她一戳我就条件反射地缩了缩,四肢在空中胡乱蹬了一下。她“噗”一下笑出来了,眼角都弯起来,嘴里又蹦出一串短促的音节,听起来像在说“好玩”之类的话。
好玩?
你踩了我一脚,把我从昏睡中踩醒,现在说我好玩?
我当时那个悲愤交加啊!三小时的委屈、恐惧、对陌生语言的茫然、对全班同学去向的担忧——一股脑全涌上来了,化作了——
“呜哇啊啊啊——”
眼泪“哗”就下来了,糊了一脸。整片林子的鸟被我吓飞了第二波。
魔女的笑容当场僵在脸上。她显然没预料到这个结果,手足无措地往后仰了仰,差点一屁股坐进泥里。嘴里噼里啪啦说了一串,语速快得像念咒。
我虽然听不懂,但她那个语气慌慌张张的,大概就是在说“别哭别哭”“我错了我错了”之类的吧。
我心想你知道错了就好——但我还是继续哭。嗓子里全是奶音,但气势绝对不输。
说实话我也不是故意跟她较劲,我是真憋不住了。我想起我妈,想起那一堆没写完的作业,想起今天本来轮到我值日擦黑板。我还想起老刘那张写满公式的脸——他大概也被传送到了什么地方吧,也许正顶着他的秃头,在另一个世界给学生讲导数。班上那些同学也不知道变成什么了,有没有人变成树懒?有没有人变成一只猫?有没有人像我一样惨,被扔在森林里被一个银头发紫眼睛的怪女人踩了一脚,她说啥我还一句都听不懂?
想着想着,越哭越委屈。
魔女在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手帕,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按在我脸上胡乱擦了两下。手帕有股淡淡的草药味,不怎么好闻,但质地很软。
我抽噎着,哭声慢慢小了。一边抽,一边偷偷看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裙摆,又看了看裹在纯棉校服衬衫里的我,叹了口气。这回没说话,只是摇摇头,然后伸手把我连人带襁褓抄了起来。动作明显不熟练,但意外地稳当。
我的视线一下子升高了,越过她肩膀,看见她背后那间歪歪扭扭的小木屋,烟囱里正冒着炊烟。
她抱着我往那边走,嘴里又开始嘀嘀咕咕。我依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的声音很平,不像在骂人,也不像在生气——更像在跟一个听不懂话的人讲道理,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风穿过树梢,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夕阳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银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的手臂圈着我,体温透过那件有点粗糙的黑袍传过来。
暖烘烘的。
我打了个小小的嗝,把最后一点眼泪蹭在她肩膀上。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个短句。语气软下来,像个叹息。
我还是听不懂。但那个音节的起伏很轻,很慢,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就这么摇摇晃晃地把我抱向那间门口挂着一串风铃的小木屋。我肚子有点饿了,嗓子哭哑了,浑身没力气。
不过我决定暂时不诅咒老刘了。
至少等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