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穿越

作者:零下零度 更新时间:2026/6/21 20:15:38 字数:2159

你信不信,我这辈子发出的第一声,是被踩出来的。

对,踩。结结实实一脚,踩在我胸口。

当时我还没睁眼,梦里老刘正在黑板上写导数公式,粉笔灰落了满脸。然后“咚”——胸口一沉,像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砖头砸中。

我整张脸皱成一团。

“呜哇啊啊啊——!!!”

不是小猫似的呜咽。是能把方圆三里乌鸦全掀上天、松鼠吓得从树上掉下来的超级音波。我自己都懵了:这么小的嗓子,怎么装得下这么大的动静?

那只脚“嗖”地缩回去,快得像被烫到。

我看见一只靴子从我胸口上方撤退。黑乎乎,粗糙,比我整个人还大出三号。你踩了我,你还跑?

头顶飘下来一声:“……嗯?”

听不懂。每个音节都像被揉碎的彩色玻璃珠,叮叮当当滚进耳朵,亮,缤纷,但没意义。英语、日语、B站上听来的几耳朵法语,全不沾边。像隔着一层水,刚抓住就滑走。

我瞪大泪眼努力看。靴子,黑色长裙裙摆,再往上——一张脸俯视我。

银白长发从肩膀滑落,发梢几乎扫到我脸上。皮肤白得不像真人,淡紫眼睛,眼角微挑,像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猫。

她那个表情,像走路踩到一坨东西,低头发现它圆滚滚、热乎乎,还瞪你。于是她想:这玩意儿是什么?好像挺有意思?

她歪头看我,又开口。语调像在问:“……你是什么?”

我张嘴,只有“呜”和“啊”。像坏掉的喇叭。想挤出一个“妈”,嗓子里蹦出来全是奶音。

然后我发现更可怕的事:嘴里没牙。一颗都没有。光溜溜的牙龈,像两排粉色软垫。舌头软趴趴,想卷,它瘫成一团。

我变成婴儿了。

离谱吗?三小时前,我还是市三中高二(七)班普通男高中生。数学课,老刘写导数公式,粉笔头“咔”断了。教室前方裂开一道缝。五颜六色的光呼地喷出来,全班四十二个人,包括我,一起被吸进去。

再睁眼,我一个人躺在森林里。手脚短得像刚发芽的豆苗,嗓子只能啊啊呜呜,身上裹着缩水的校服衬衫,缩成婴儿围兜。手脚太短够不着脸,视线被襁褓挡住,只能看见五根胖手指,像五颗小花生米。

就这配置,我能不哭?

哭累了睡,睡醒接着哭。中间穿插对命运的茫然、对穿越的质疑、对老刘的深深诅咒——你传哪儿不好,非把我传成婴儿?变猫也行啊,猫有牙,能走路,不用被人踩。

说回魔女。

她看我哭得惨,愣了两秒,蹲下来。裙摆铺在地上,沾泥和落叶,她不在意。伸一根手指,戳我脸蛋。

戳。

又戳。

她叽里咕噜,语速很慢,像说:“……别哭了?”我猜的。音节依旧滑溜溜溜走。我张着嘴,眼泪挂半滴,表情蠢得要命。

她笑了。嘴角弯弯,盘腿坐下,双手撑下巴,紫眼睛一眨不眨盯我。

那眼神我熟——我妈在古玩市场看花瓶:值不值钱,能不能带回家养。

然后她拎起我襁褓一角,凑到鼻尖闻。

你闻啥?婴儿能有什么味?奶味,口水味。你闻什么?

她又对我那件缩水校服上几乎看不见的校徽皱眉,嘟囔一长串。困惑,嫌弃,最后像下结论:“……奇怪的东西。”

她银白发梢在我眼前晃,带一股淡淡气味,像草药,又像柴火。不好闻,也不难闻。

不讨厌。真的。比粉笔灰好多了。

她又戳我一下。这次肚子。

婴儿肚子圆鼓鼓,小皮球。一戳,我条件反射缩,四肢在空中乱蹬,像被翻面的小乌龟。

她“噗”笑出来,眼角弯起,蹦出一串短促音节,像“好玩好玩”。

好玩?

你踩我一脚,把我从昏睡里踩醒,现在说我好玩?

三个小时的委屈、恐惧、陌生语言的茫然、对同学去向的担忧,一股脑涌上来——

“呜哇啊啊啊——!!!”

眼泪哗下来,糊一脸。整片林子鸟被吓飞第二波。魔女笑容僵住,手足无措后仰,差点坐进泥里,噼里啪啦一串,快得像念咒,大意“别哭别哭”“我错了我错了”“不戳了不戳了”。

你知道错就好。我继续哭。嗓子里全是奶音,气势不输。

不是较劲。真憋不住。

我想我妈,想没写完的作业,想今天轮到我值日擦黑板。想老刘那张写满公式的脸——他大概也被传到什么地方,也许正顶着秃头在另一个世界讲导数。班上同学也不知变成什么。有人变树懒?有人变猫?有人像我一样,被扔在森林,被银头发紫眼睛的怪女人踩一脚,她说啥还一句听不懂?

越哭越委屈。

魔女在兜里摸半天,掏出一块手帕。犹豫一下,小心按在我脸上,胡乱擦两下。手帕有淡淡草药味,不好闻,但很软。

我抽噎着,哭声慢慢小。一边抽,一边偷看她。

她低头看看脏裙摆,又看看裹在纯棉校服衬衫里的我,叹气。没说话,摇摇头,伸手把我连人带襁褓抄起来。动作不熟练,像抱一捆随时散架的柴火,但意外稳当。

视线一下升高。越过她肩膀,我看见那间歪歪扭扭的小木屋,烟囱冒炊烟。屋顶蹲着一只乌鸦,歪头看我们。表情像:你又捡什么东西回来了?

她抱着我往那边走,嘴里嘀嘀咕咕。听不懂,但声音很平,不像骂人,不像生气。像跟一个听不懂话的人讲道理,又像说服自己:“捡就捡了吧……反正也放不回去了……”

风穿过树梢,带湿漉漉的泥土气。夕阳从枝叶缝里漏下来,在她银白头发上镀一层暖金。她手臂圈着我,体温透过粗糙黑袍传过来,暖烘烘,像刚晒过的被子。

我打了个小嗝,把最后一点眼泪蹭在她肩膀上。她低头看我一眼,说了一个短句,语气软下来,像叹息。音节起伏很轻,很慢,像羽毛落在水面。

她抱着我走向门口挂风铃的小木屋。风铃被晚风拨动,叮当一声。像在问她:你又带东西回来了?又像在跟我说:欢迎?

我肚子饿了,嗓子哭哑了,浑身没力气。我决定暂时不诅咒老刘。

至少等明天。明天再骂他。

我蜷在魔女怀里,被暖烘烘的体温裹着,眼皮越来越沉。她低头看我一眼,紫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

闭上眼前最后一秒,听见她轻声说了句什么。还是听不懂。但调子软软的,像唱歌,又像哄一个睡着了的东西。

风铃又响了一声。

然后我睡着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