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莉娅是被自己的头发勒醒的。
她一翻身,后脑勺一紧,整个人被扯得弹回枕头。
“嘶——”
她闭着眼摸到那团银发:从枕头一路缠到床脚,中间还打了个死结。扯两下,没开。再扯,更紧。
隔壁传来伊莎贝拉懒洋洋的声音:“伊莎莉娅——你又在跟自己的头发打架呀?”
“没有!!”
“妈妈听见你‘嘶’了。”
“你听错了。”
“妈妈耳朵很好哦——”
“那你过来帮我解开!!”
“你自己说的没打架嘛——”
伊莎莉娅闭眼,深吸一口气。“……我打架了。跟头发。你满意了?”
摇椅那边一声轻笑。拖鞋踩上木地板,慢悠悠的。
“来了来了——”
门推开。伊莎贝拉靠在门框上,紫眼半睁半闭,银白长发乱七八糟,手里捏着那本《黑森林蘑菇图鉴》。
“你拿书干什么?”伊莎莉娅警惕地问。
“参考呀。”
“参考什么?!”
“参考怎么给一头炸毛的小狮子解头发嘛——”
“你说谁是狮子!!”
“谁炸毛说谁呀——”
伊莎莉娅瞪她。伊莎贝拉打了个哈欠,把书搁在柜子上,走过来蹲在床边,三下五除二解开那团乱麻。
“好了。”
“你解这么快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来!!”
“看你自己折腾比较有意思嘛——”
“——”
伊莎莉娅把头发拢到身后,从床上爬起来。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泡,她中午睡前熬上的。她掀盖闻了一下,还行,拿起菜刀切胡萝卜。
哒、哒、哒。
银发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视线。她没手去撩,偏头甩了一下,发丝划了个弧线,又落回原位。她叹了口气。
摇椅那边拖长音:“伊莎莉娅——”
“干嘛。”手没停。
“帮妈妈递一下那瓶龙血草药剂嘛——”
“自己拿。”
“哎呀——”声音往上扬,撒娇味儿,“妈妈够不着嘛——”
刀顿了一下。伊莎莉娅吸气,转头。
伊莎贝拉侧躺在摇椅上,银白长发从椅背垂下去,一手举着《黑森林蘑菇图鉴》,另一手朝旁边桌子伸。指尖离那瓶暗红药剂一掌宽。手指一伸一伸,像够不着玩具的猫。
“你手边就是。”伊莎莉娅说。
“嗯。”
“你左手边。”
“是啊。”
“你甚至都不用站起来!!”
“那多费力呀——”伊莎贝拉翻了一页书,紫眼没抬。
“……你翻书的手不是动得挺利索吗?”
“翻书用手指,够瓶子用胳膊。胳膊累,手指不累。”
“这是什么歪理——”
“身体构造学。你不懂~”
“你一个活了三百岁的魔女,跟我讲身体构造学?!”
“三百岁见多识广,要讲身体构造学。”伊莎贝拉抬眼看她,紫眼眨了两下,“而且妈妈老了嘛~”
伊莎莉娅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胡萝卜切了一半,歪歪扭扭躺在那里。
“你老?”她一字一顿,拿起半截胡萝卜指着她,“你一个瞬移就能从这儿到黑森林另一头。你告诉我你够不着一瓶——就在你手边一巴掌距离的——”
“那多费力呀。”
“哪里费力了!!”
“就是费力嘛~”伊莎贝拉笑眯眯,紫眼弯成月牙。
伊莎莉娅嘴角抽了一下。
“而且,”伊莎贝拉又翻一页,“妈妈现在在学习。学习不能分心去够东西。”
“你那本书封面写的是《黑森林蘑菇图鉴》!!”
“蘑菇也是学问呀。”
“蘑——”伊莎莉娅那个字卡在嗓子里,憋了三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啧”。她转身,重新拿起菜刀。
哒。哒。哒。比刚才重了三倍。
伊莎贝拉从书页上方瞄了她一眼,嘴角翘着。
“……你看我干嘛。”伊莎莉娅没回头。
“妈妈没看你呀。”
“你明明在看我!”
“妈妈在看蘑菇呢。”伊莎贝拉把书举高一寸,遮住半张脸。
“你书都拿反了!!”
沉默两秒。
“哎呀,”伊莎贝拉语气一点不慌,“反着看别有风味嘛。这叫逆向阅读法——”
“你上次用逆向这个词,是在你把盐当成糖放进蛋糕里之后说的!!”
“那次也是逆向烹饪法嘛。”
“——”
伊莎莉娅闭眼。菜刀停在半空。胸口起伏一下,又一下。然后她咳了两声,不重,轻轻的。偏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身后翻书声停了。
她后脑勺被目光钉了两三秒。没回头,继续切。哒。哒。哒。握刀的手指比刚才更用力。
摇椅那边声音软了一点:
“伊莎莉娅——”
“干嘛。”硬邦邦,尾音却偷偷软了一点。
“你过来一下嘛。”
“不要。”
“来嘛来嘛——”
“不要。我知道你又要弹我脑门。”
“这次不弹嘛——”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意外呀——”
“什么意外能让你手指正好弹在我脑门上?精准命中?角度分毫不差的?!”
“可能是妈妈的手指抽筋了嘛——”
“——”
“真的真的。”
“你骗——”
“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每天都在骗我!!”
“那这次不骗你嘛。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
“那是因为每次都是真的呀。”
伊莎莉娅转身。手里攥着半截胡萝卜,围裙上沾着面粉,银发软软贴在脸颊边,几缕沾在嘴角。天蓝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微微鼓着。
她盯了伊莎贝拉整整三秒。
伊莎贝拉回看她,紫眼笑眯眯,表情特别无辜。特别、特别无辜。
“……你每时每刻都在骗我。”
“那这次不骗你嘛。”
“你——”
“过来嘛过来嘛——”
“……就一下?”
“就一下。”
伊莎莉娅把胡萝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两步,在摇椅前站定。叉腰。努力做出凶巴巴的表情。
但她那张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伊莎贝拉看了她两秒。
然后弹了她脑门。
“——!!”
伊莎莉娅捂住额头退了两步。眼眶瞬间红了。不是疼,是气,是委屈,是被骗了十几遍居然还信了十几遍的那种气。
“你说你不弹的!!”
“妈妈说的是‘这次不弹’呀,”伊莎贝拉慢悠悠缩回手,翻了一页书,嘴角弯弯,“妈妈可没说‘下次不弹’呀——”
“你、你——”
伊莎莉娅耳朵尖烧起来。白净小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颧骨。嘴唇哆嗦两下,胸腔里那口气顶上来——
她喊出来,清脆得像摔碎了一只瓷碗:
“老——”
顿一下。
“——太——”
又顿一下。
“婆——!!”
最后一个字喊出来时,声音已经有点抖。
整间木屋安静一瞬。
窗外乌鸦扑棱棱飞走。灶台汤锅咕嘟一声。屋檐风铃叮当一响,又没声了。
伊莎贝拉缓缓合上书。封面上的蘑菇被折了一道印子,她没管。
她坐直身体。银白长发从肩上滑落,紫眼眯起,瞳孔里映着伊莎莉娅那张又后悔又倔强的小脸。
“哎呀,”伊莎贝拉声音轻柔得吓人,“伊莎莉娅刚才叫妈妈什么呢?”
“……我错了。”
“嗯?妈妈没听清呀。”
“我说我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不该叫你……”
“嗯?”
“……老——”
“嗯?”
“——不该叫你老太婆!!”
最后三个字很轻、很快。伊莎莉娅肩膀缩了一下,像已经把脖子准备好挨刀。
伊莎贝拉站起来。
她很高。站起来时影子能把伊莎莉娅整个人罩住。黑袍宽大的袖子垂下来,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指节修长,食指上一道浅浅的红痕。
伊莎莉娅本能想跑。刚转身——
“哎——!”
腰上被一条胳膊揽住。整个人像小鸡崽一样被提溜起来,脚离了地。
“放我下来!你放我——”
“叫妈妈什么?”
“妈妈!好妈妈!放我下来——哈哈哈——别挠!别挠那里!!”
伊莎贝拉一手揽着她腰,另一手熟门熟路挠她肋下。伊莎莉娅笑得浑身发抖,银发散了一脸,眼泪都笑出来,两条小细腿在半空中乱蹬。靴子“啪嗒”掉了一只。
“叫妈妈什么?”
“妈——哈哈——妈妈!最年轻的妈妈!三百岁像十八岁——”
“嗯。”
“全黑森林最漂亮的妈妈!!”
“嗯哼。”
“全大陆最温柔最可爱最好的妈妈!!”
“这还差不多。”
伊莎贝拉把她放下。伊莎莉娅脚一沾地就弯腰喘气,笑得脸上都是泪花,一边喘一边哼唧,嘴里含含糊糊嘟囔,听不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伊莎贝拉没理她。伸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理了理,又弯腰捡起那只靴子,蹲下。
“抬脚。”
伊莎莉娅抽着鼻子,乖乖伸脚。伊莎贝拉握着小靴子套上去,指尖捏着鞋带,三两下系了个结结实实的蝴蝶结。她蹲在那里,低着头,银白长发从肩上滑落,露出尖尖耳朵,耳尖一颗小红痣。
伊莎莉娅低头看她。天蓝眼睛还湿漉漉的。她站了一会儿,嘴里嘟囔慢慢安静下来。
“……妈。”
“嗯?”伊莎贝拉没抬头,还在系鞋带。
“药剂。你还要不要。”
“要呀。都说了够不着嘛——”
“——”
伊莎莉娅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瓶暗红龙血草药剂,走回来。递过去时,手指碰到伊莎贝拉的掌心。
指尖一缕淡金光漏出来。
很轻,很细。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无声无息钻进伊莎贝拉的皮肤。那道红痕眨眼就消了,连疤都没留。
伊莎莉娅没说话。收手,转身走回灶台。背对着伊莎贝拉,重新拿起菜刀。哒。哒。哒。节奏恢复,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耳朵还是红的。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指。翻过来,翻过去。红痕确实不见了。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躺回摇椅,把《黑森林蘑菇图鉴》盖在脸上。
“养女儿真是赚到了呀——”声音闷闷的,从书底下传出来,带着笑意。
菜刀顿了一下。
“我听见了!!”
“哎呀——”书在抖,封面上的蘑菇一颤一颤,“被你听见了。真害羞——”
“你根本没有在害羞!!”
“怎么没有呀。妈妈脸红了你又看不见——”
“……你书底下哪有脸!!”
“那你怎么知道妈妈没脸红呢。”
“——”
哒。哒。哒。菜刀切得比刚才更快。
伊莎莉娅背对着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又翘了一下。
风铃在屋檐下叮当响了一声。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冒泡,胡萝卜的甜香混着草药气味慢慢填满木屋。
伊莎莉娅从窗台上那堆干花束里抽出一朵半开的白花,顺手插进灶台边一个空陶罐。
伊莎贝拉依然把书盖在脸上,但她在书底下弯了弯嘴角。
木屋里安安静静,只有汤在咕嘟咕嘟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