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泡。
伊莎莉娅正在切胡萝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很稳,哒、哒、哒。银色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没手去撩,只好偏头甩了一下。
然后摇椅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拖长了尾音——
“伊莎莉娅——”
她手没停。“干嘛。”
“帮妈妈递一下那瓶龙血草药剂。”
“自己拿。”
“哎呀——”那个声音又往上扬了一个调,“妈妈够不着嘛——”
伊莎莉娅的刀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伊莎贝拉侧躺在摇椅上,银白的长发从椅背垂下去,几乎拖到地板。手里举着一本《黑森林蘑菇图鉴》,另一只手朝旁边伸着——指尖距离那瓶暗红色的药剂,也就……一掌宽。最多一掌宽。
“你手边就是。”伊莎莉娅说。
“嗯。”
“你左手边。”
“嗯。”
“你甚至不用站起来!”
“那多费魔力呀。”伊莎贝拉翻了一页书,说得理直气壮。
“……你翻书的手不是动得挺利索吗?”
“翻书用的是手指,”伊莎贝拉把那只伸出去的手又往前够了一寸,依然没碰到瓶子,“够瓶子用的是胳膊。胳膊累。”
伊莎莉娅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胡萝卜切成了一半,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
“你是一个活了至少三百岁的魔女。”她一字一顿,拿半截胡萝卜指着她,“你一个瞬移就能从这儿到黑森林另一头。你告诉我你够不着一瓶——”
“那多费魔力呀。”
“你刚才说过了。”
“重要的事情说两遍嘛。”
伊莎莉娅的嘴角抽了一下。
“而且,”伊莎贝拉又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妈妈在学习。学习很重要的。”
“你那本书封面写的是《黑森林蘑菇图鉴》!”
“蘑菇也是学问。”
“蘑——”
伊莎莉娅那个字卡在嗓子里,憋了三秒,最后变成一声很短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啧”。她转回身,重新拿起菜刀。
哒。哒。哒。
比刚才重。
伊莎贝拉从书页上方瞄了她一眼,嘴角翘着。
“……你看我干嘛。”伊莎莉娅没回头。
“妈妈没看你呀。”
“你明明在看我。”
“妈妈在看蘑菇。”
“你书都拿反了。”
沉默了两秒。
“哎呀,”伊莎贝拉的语气一点不慌,“反着看别有风味。”
伊莎莉娅闭了一下眼睛。菜刀停在半空。她大大的胸脯起伏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然后她咳了两声。不重,轻轻的,像是嗓子突然痒了一下。她偏过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身后翻书的声音停了。
伊莎莉娅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停了两三秒。但她没回头,继续切胡萝卜。哒。哒。哒。
然后摇椅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伊莎莉娅。”
“干嘛。”
“你过来一下。”
“不要。”
“来嘛。”
“不要。我知道你又要弹我脑门。”
“这次不弹。”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意外。”
“什么意外能让你手指正好弹在我脑门上?”
“妈妈手指抽筋了。”
“——”
“真的。”
“你骗——”
“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伊莎莉娅转过身来。她手里还攥着那半截胡萝卜,围裙上沾着面粉,银色的头发软软地贴在脸颊边上。天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微微鼓着。
她盯着伊莎贝拉看了整整三秒。
伊莎贝拉回看她,紫眼睛笑眯眯的,表情特别无辜。特别、特别无辜。
“……你每时每刻都在骗我。”
“那这次不骗你嘛。”
“你——”
“过来嘛。”
“……就一下?”
“就一下。”
伊莎莉娅把胡萝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往前走了两步,在摇椅前站定。叉着腰。试图做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
但她那张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精致小巧的鼻尖,还有那双天蓝色的大眼睛——即便瞪圆了,看上去也像一尊在闹脾气的小瓷偶。
伊莎贝拉看了她两秒。
然后弹了她脑门。
“——!”
伊莎莉娅捂住额头往后退了两步。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疼的,是气的。
“你说你不弹的!!”
“妈妈说的是‘这次不弹’,”伊莎贝拉慢悠悠地缩回手,翻了一页书,“妈妈可没说‘下次不弹’呀。”
“你、你——”
伊莎莉娅的耳朵尖烧起来了。那张白净的小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颧骨。她嘴唇哆嗦了两下,胸腔里那口气顶上来,顶到嗓子眼——
然后她喊出来了。声音清脆得像是摔碎了一只瓷碗:
“老——”
顿了一下。
“——太——”
又顿了一下。
“婆——!!”
最后一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其实已经有点抖了。底气明显不足。
整间木屋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乌鸦扑棱棱飞走了。灶台上的汤锅咕嘟了一声,像是被吓的。屋檐下的风铃叮当响了一下,又没声了。
伊莎贝拉缓缓把书合上。
她坐直了身体。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紫眼睛眯起来,瞳孔里映着伊莎莉娅那张又后悔又倔强的小脸。
“哎呀,”伊莎贝拉的声音轻柔得吓人,“伊莎莉娅刚才叫妈妈什么?”
“……我错了。”
“嗯?妈妈没听清。”
“我说我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不该叫你……”
“嗯?”
“……老——”
“嗯?”
“——不该叫你老太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很快,像是一口气吐出来就不打算收回去的那种。但伊莎莉娅的肩膀缩了一下。
伊莎贝拉站起来。
她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影子能把伊莎莉娅整个人罩住。黑袍宽大的袖子垂下来,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指节修长,指尖沾着翻书时蹭到的墨迹,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早上配药的时候被灼伤的。
伊莎莉娅本能地想跑。但她那个小身板连三步都跑不利索。刚转身——
“哎——!”
腰上就被一条胳膊揽住了。整个人像小鸡崽一样被提溜起来,脚离了地。
“放我下来!你放我——”
“叫妈妈什么?”
“妈妈!好妈妈!放我下来——哈哈哈——别挠!别挠那里!!”
伊莎贝拉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熟门熟路地挠她肋下。伊莎莉娅笑得浑身发抖,银色的长发散了一脸,眼泪都笑出来了,两条小细腿在半空中乱蹬。靴子“啪嗒”掉了一只。
“叫妈妈什么?”
“妈——哈哈——妈妈!最年轻的妈妈!”
“嗯。”
“全黑森林最漂亮的妈妈!!”
“这还差不多。”
伊莎贝拉把她放下来。伊莎莉娅脚一沾地就弯着腰喘气,笑得脸上都是泪花,一边喘一边哼唧,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伊莎贝拉没理她。伸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理了理,又弯腰捡起那只靴子,蹲下来。
“抬脚。”
伊莎莉娅抽着鼻子,乖乖把脚伸过去。伊莎贝拉握着那只小靴子套上去,指尖捏着鞋带,三两下就系了个结结实实的蝴蝶结。
她蹲在那里,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露出那截尖尖的耳朵,耳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伊莎莉娅低头看着她。天蓝色的眼睛里还湿漉漉的。她站了一会儿,嘴里那句嘟囔慢慢安静下来了。
“……妈。”
“嗯?”伊莎贝拉没抬头,还在系鞋带。
“药剂。你还要不要。”
“要呀。都说了够不着嘛。”
“……”
伊莎莉娅转身走回桌边。她的步子不快,但也没有拖沓。拿起那瓶暗红色的龙血草药剂,走回来。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伊莎贝拉的掌心。
指尖有一缕淡金色的光漏出来。
很轻。很细。像一根线,无声无息地钻进伊莎贝拉的皮肤里。那道早上被灼伤的红痕,眨眼的功夫就消了。连疤都没留。
伊莎莉娅没说话。收了手,转身走回灶台。她背对着伊莎贝拉,重新拿起菜刀。哒、哒、哒。切胡萝卜的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节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指。翻过来。翻过去。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躺回摇椅上。把那本《黑森林蘑菇图鉴》盖在脸上。
“养女儿真是赚到了。”声音闷闷的,从书底下传出来。带着笑意。
菜刀顿了一下。
“我听见了!”
“哎呀——”书在抖,“被你听见了。真害羞。”
“你根本没有在害羞!!”
“怎么没有呀。妈妈脸红了你又看不见。”
“……你书底下哪有脸!”
“那你怎么知道妈妈没脸红呢。”
“——”
哒。哒。哒。菜刀切得比刚才更快了。但切出来的胡萝卜片,大小参差不齐。
伊莎莉娅背对着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风铃在屋檐下叮当响了一声。窗外的夕阳把整片黑森林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胡萝卜的甜香混着草药的气味,慢慢填满了整间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