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路的第二天,窗外的风景已经从黑森林浓密的墨绿变成更浅、更开阔的绿色。树冠的间隙越来越大,阳光从头顶整片整片砸下来,晒得车厢里的木地板泛着一层温热的金。
妮娜坐在她旁边,尾巴盘在她脚边,脑袋靠着她的肩膀,呼吸均匀而绵长。她已经睡了半个时辰了,黑色的长发散在伊莎莉娅的胳膊上,尾尖偶尔在梦里轻轻动一下。
前排座位上,伊莎贝拉和艾莉希亚正在争论。伊莎莉娅听着她们的声音,翻了一页书——那页画着一株南境常见的藤蔓植物,叶片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她看了两眼,觉得插图比例不太对,但没细究,继续往下翻了。
“……我说了,开杂货铺要选在镇中心。南边的镇中心人流大——选址是关键。”伊莎贝拉的声音。
“关键是货。没有好货——开在皇宫门口也没人进来。”艾莉希亚的声音紧跟着接上来,“你那箱月光鲸油能卖三百年。问题是你舍得卖吗?”
“舍得。但价格得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的价格没人买得起——”
“那就是还不够识货。”
伊莎莉娅从书页上抬起头,朝前排看了一眼——伊莎贝拉靠在座位上,手指搭着茶杯边缘,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家客厅。艾莉希亚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一卷布料,一边说话一边整理库存。没有人真的在生气——她们吵架的节奏和语气都太熟练了,像是已经吵了很多年。
“妈。”伊莎莉娅开口了,“你们商量好了吗?”
“还没。”伊莎贝拉头也不回。
“艾莉希亚阿姨说‘南风杂货’像路边卖干粮的。”
“那你说叫什么?”
伊莎莉娅想了想:“……‘南风与草药’?”
“草药——那不是跟我的杂货铺抢生意?”艾莉希亚的声音从布料后面传过来。
“你卖的东西里本来就有草药。”
“那是配料。不是主营。”
“那你主营是什么?”
艾莉希亚停顿了一下:“……还没想好。所以才和你妈商量。”
“你们商量了两天还没商量好?”
“两天对于一间铺子的名字来说不算久。”伊莎贝拉的声音,“我们还没吵到第五天呢。”
伊莎莉娅把书合上,重新靠回座位里。妮娜在她肩膀上微微动了一下,又沉回去了。
车厢另一头,索隆迪尔正蹲在罗莎琳德的花盆旁边——灰白色的翅膀收得紧紧的,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陶土花盆,帮她把被颠歪的蓝紫色小花扶正。
“轻点轻点——!”罗莎琳德的声音从一堆行李后面传出来,“那盆是塞拉菲娜奶奶送的!不能碰掉花瓣!”
“我没碰花瓣!我碰的是土!”
“你的翅膀尖扫到花枝了——”
“我翅膀收着呢!”
“你翅尖在动!你一动就有风!”
索隆迪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翅尖——确实在微微颤着。他叹了口气,把翅膀又往里收了收,那样子像一只试图把自己团成球的大鸽子。
伊莎莉娅探过身子:“索隆迪尔爷爷,那盆花不能放行李架上面吗?”
“放过了。风一吹就倒。”索隆迪尔的声音闷闷的,“放地上会被人踩到。放窗边太阳太大。只有罗莎琳德旁边那个位置最合适——但她不让我靠太近。”
“因为你的翅膀会动。”
“我控制不了它的自然反应——!”
罗莎琳德从行李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绿发上沾着一片枯叶:“你把翅膀收紧了就不会动了。”
“我已经收紧了——!”
“收紧了翅尖还在动。”
“那是细微的生理抖动——不算动——!”
伊莎莉娅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继续听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妮娜——龙还靠在她肩上,呼吸依然均匀,像是已经习惯了车厢里的所有声音。
马车继续往南走。到了第三天,新鲜感过了,旅途的疲惫开始冒头——人的本性就藏不住了。
最先崩溃的是科尔维恩。他蹲在矿石箱旁边翻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我的锤子呢?”
他翻了一遍自己的工具袋,又翻了一遍矿石箱,再翻了一遍自己的座位底下。然后他抬头看向前方,声音已经开始有点飘了:“……那把趁手的。用了几百年的。”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装箱的时候忘了。落在黑森林了。”
科尔维恩的胡须辫子僵住了。他张着嘴维持那个姿势静止了大约五秒——然后蹲回去,闷闷地抱着矿石箱,再也不说话了。
伊莎莉娅隔着几排座位看着他耷拉着的背影:“……他没事吧?”
妮娜醒了,下巴还搁在伊莎莉娅肩膀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他怎么了?”
“他的锤子忘带了。”
“那把用了几百年的?”
“嗯。”
“那他现在在干嘛?”
“在抱着矿石箱伤心吧。”
妮娜偏过头看了科尔维恩的背影一会儿:“……他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
“矮人会被风吹倒吗?”
“不会被吹倒。但是会被自己的锤子忘带这件事打倒。”
伊莎莉娅伸手拍了拍妮娜的尾巴尖:“到了南边安顿好了,他可以自己回去拿。”
“那把老锤子会被别人捡走吗?”
“黑森林里没有别人。”
“那就好。”妮娜把脸又埋回她肩膀上,重新闭上了眼。但她的尾巴尖从脚边抬起来,轻轻勾了一下伊莎莉娅的手指。
第四天中午,马车在一片大草甸边上停下来休息。马拉科尔把伊吉斯从车厢尾部放出来散步——白狼一踏上草地就开始撒欢,四米长的身子在草丛里打了个滚,压平了一大片野花。罗莎琳德站在旁边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震惊再到心痛。
“伊吉斯——!那些花——我早上刚浇过水的——!”
马拉科尔站在原地,手都没抬,只是偏过头看了伊吉斯一眼,声音不重:“回来。”
白狼耳朵一塌,灰溜溜地跑回来了。它蹲在马拉科尔脚边,雪白的大脑袋蹭了蹭暗精灵的手,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马拉科尔低头看了它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手落在了它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伊吉斯的尾巴立刻摇了三下。
伊莎莉娅靠在马车边喝水,看着这一幕。塞拉菲娜从车厢里走出来,端着她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红瞳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眯着。她走到伊莎莉娅旁边站定,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南边的阳光——暖和。北边的太阳像假的,明晃晃的但不出暖。”
伊莎莉娅偏过头看她:“你以前来过南边?”
“很久以前。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热闹。”塞拉菲娜低头看了她一眼,红唇弯了弯,“小莉娅——到了那边,奶奶给你种点东西。你想种什么?”
“……花?”
“花好。种一排玫瑰,粉的。配你头发颜色。”
“玫瑰好种吗?”
“好种。种下去就不用管了。它会自己找水。”
“比我好养。”
塞拉菲娜笑了一声:“你确实不太好养。你妈花了十六年才把你养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怎么了?”
“没什么。”塞拉菲娜端着茶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妈跟艾莉希亚吵了四天了。关于杂货铺的名字。”
“她们还没定下来?”
“定了三个。又全推翻了。现在在吵第四个。”
伊莎莉娅默默喝了一口水,侧过头,听见车厢里传来的争论声——伊莎贝拉说“南风杂货简单明了”,艾莉希亚说“像路边卖干粮的”。妮娜从她身后探出脑袋,下巴搭在她肩头,尾巴从侧面伸过来卷上她的手腕:“她们好吵。”
“嗯。”
“但是挺有趣的。”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看卷在自己手腕上的尾巴尖:“……是挺有趣的。”
“吵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妮娜的尾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她们明天还会吵吗?”
“会吧。她们俩就这样。”
“那就好。”妮娜把下巴往她肩膀上又埋了埋,闭上了眼。
第五天早晨,马车在一片丘陵地带的缓坡上停下来。伊莎莉娅推开窗户,看见远方有一片比天空更深的蓝色——线状的,平的,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细碎的光。她盯着那片颜色看了好几秒,然后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海。”
妮娜从她身后探出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她的尾巴整条从裙摆侧面伸了出来,在车厢里高高翘着,尾尖微微颤抖:“那是什么?”
“海。”
“……水?”
“嗯。很大的水。比溪水大很多。比湖水大很多。比你知道的所有水加起来都大。”
妮娜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尾巴慢慢放下来,尾尖轻轻碰了碰伊莎莉娅的手背:“……它一直在动。”
“嗯。海一直在动。”
“我们到了之后——”妮娜的声音忽然轻了一截,“能下去吗?碰一下那种?”
“海水吗?可以啊。”
“那我想去碰一下。”妮娜的尾巴从她手背上抬起来,朝窗户的方向伸了伸,“想碰碰看它和溪水有什么不一样。”
“我们会住在那儿附近吗?”
“嗯。妈妈说房子就在海边上。”
“那我可以每天都在它旁边待一会儿吗?”
“可以。”
妮娜没再说话。但她靠在伊莎莉娅肩膀上的重量又多了几分,尾巴从她手背上收回去,盘在自己脚边,尾尖在轻轻翘着,一颤一颤的。
马车重新动了,沿着缓坡一路向下——海平面从一线变成一片,蓝色的视野在车窗里越来越宽。前排的伊莎贝拉和艾莉希亚终于吵完了店名——暂时定了“南风杂货”,但艾莉希亚说“到了南边再改”。索隆迪尔帮罗莎琳德扶稳了最后一盆花,塞拉菲娜在角落喝完了她的茶,巴德里克把斧头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脚边。科尔维恩终于从失去锤子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蹲在矿石箱旁边,把一块新矿对着窗户光举起来看了半天,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块的纹理有点像锤子的手柄——如果我找不到那把锤子,可以用这块矿重新打一把。”
伊莎莉娅隔着几排座位听见了:“重新打一把,和原来那把一样吗?”
“不一样。新的是新的,老的是老的。”科尔维恩低头看着手里的矿石,“但用久了也会变成老的那把。”
伊莎莉娅没有回答。她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蓝色正在一点一点变宽、变亮、变近,像一扇正在慢慢打开的门。她低头看了看膝上那只小木盒,盖子合着,里面的木片安静地躺着。她伸出手指碰了碰盒盖,没有打开,只是指腹沿着盒盖边缘轻轻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收回手,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那片蓝色越来越近了。妮娜的尾巴在她脚边轻轻蜷了一下。索隆迪尔在远处说“到了南边我要找个最高的地方晾翅膀”,罗莎琳德在花盆旁边低声念叨“粉色的玫瑰……种在窗台底下……晒得到太阳又不会被风吹倒”。
伊莎莉娅靠在座位上,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车厢各处浮起来,又被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带下去。窗外的海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