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比伊莎莉娅她们离开晚了一天，刘建国带着三十七个学生从灰橡镇出发，重返黑森林。
这一次他们有向导，有充足的食物和水——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圣剑在哪。“垫桌脚”那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整晚没睡好。天还没亮他就把所有人叫起来了，在镇口集合，沿着昨天来的路往回走。
赵大勇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根火把。晨雾还没散尽，林间的光线比昨天更暗——脚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闷闷的，每一步都像踏在消音的海绵上。林晓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攥着胸前的源晶，另一只手紧紧拽着赵大勇的背包带。
“……你说那把剑真的在桌脚底下？”林晓小声问。
“消息是这么传的。应该不会假。”赵大勇头也不回。
“可镇上的人不都是活了几百岁的老前辈吗？他们说话的方式跟我们不太一样。万一只是逗我们玩——”
“到了就知道了。别说话。走路。”
队伍安静了一段。林晓的手还是没松开背包带，但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她侧过头，看见队列末尾有几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但她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手正按在源晶上。
“赵大勇。”
“嗯？”
“你信吗？一把那么重要的剑——被用来垫桌脚。”
赵大勇没有立刻回答。他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她昨晚不是说了嘛。那家人住在这里很久了。对她们来说，那把剑可能真的只是一件旧东西。”
“那把剑是传说级别的。”
“传说级别的东西在传说级别的人手里——可能就是用来垫桌子的。”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那她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赵大勇把火把举高了一点，前方的雾正在变薄，“但她们既然把剑留下了，应该是不打算回来了。”
队伍又走了一段。林间的雾气越来越薄，空气中开始出现那股熟悉的气味——草药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赵大勇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国。刘建国点了点头。
空地到了。
小木屋还坐在原地——烟囱安安静静地立着，没有冒烟。屋檐下的风铃垂着，晨风穿过林子时轻轻拨动它，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屋门关着，窗台上的干花束已经收掉了，晾衣绳上什么也没挂。整座屋子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刘建国站在空地边缘，快步走到木屋门前，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门板的那一刻，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没锁。他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摇椅还在原处，壁炉里的灰烬已经冷透了，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收得干干净净。那张桌子还在——桌脚底下还塞着那把银白色的剑。
刘建国的眼睛在剑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注意到剑旁边压着一张羊皮纸。他走过去弯腰拿起纸条。
林晓跟在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圣剑借你们用。不用还了。走的时候把桌腿重新垫好。桌腿底下那块原来的木片在柜子第二层左边，自己拿。别弄丢木片，那是老东西了。——伊莎贝拉”
赵大勇也凑过来了：“……她就这么把圣剑给我们了？”
“嗯。”刘建国蹲下来握住剑鞘往外抽了一下——这一次很顺利，银白色的长剑从桌腿和地板之间无声地滑了出来，连灰都没沾几粒。桌面轻轻歪了一下，他眼疾手快扶住，然后按照纸条上的指示打开柜子第二层的左格——里面躺着一块边缘磨得光滑的厚木片。赵大勇接过去蹲下来垫好了。桌子重新稳住了。
刘建国站起来握着那把剑，感觉比想象中轻很多。剑柄处的握感很贴合掌心，像是尺寸刚好合适。
林晓站在旁边看着：“……我能摸一下吗？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没敢碰。”
刘建国把剑横着递过去。林晓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剑鞘表面——凉的，晨光里银白色的金属泛着一层细密的柔光，像刚被擦过一样。她把手指收回来：“……它比我以为的轻。”
“嗯。可能因为它知道要跟谁走。”
“……你是说它认主了？”
“不知道。”刘建国把剑收进鞘里，“但它放得这么整齐——像是被人好好收起来等我们来拿的。”
“你怎么知道是‘等我们来拿’？”
刘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的落款：“……因为她写的是‘借你们用’。不是‘给你们’。”
林晓没再问。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目光扫过那张已经不再摇晃的桌子、壁炉里冷透的灰烬、窗台上只剩下印痕的位置——整个屋子像是被仔细收拾过，每一件东西都放回了原处，但人已经不在了。
“她真的走了。”林晓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她们真的走了。”
“……嗯。”
赵大勇站在门口，回头催了一声：“老师——该走了。”
刘建国把剑横着握在手里掂了掂：“走吧。剑拿到了——先回镇上，然后回王都报告。”
他们走出木屋，回身关上门。屋檐下的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比刚才稍长一些，像是在说什么。赵大勇抬头看了一眼风铃，那串旧铜片正在无风的晨光里轻轻晃动。他没有说话，但他在门槛上多站了两三秒才转身跟上队伍。
回镇上的路比来时走得快。火把已经灭了，天亮得差不多了。林晓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甚至有空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木屋。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刘建国：“刘老师——你早上给她的那个东西……上面写了什么吗？”
刘建国脚步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
“老师？”
“……没写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随便刻了几笔。”
林晓看了他两秒。她没再追问——但她注意到刘建国握着剑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在掩饰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哦。”她说，然后加快脚步走到了他前面。
刘建国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林晓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收起来了。那就够了。”刘建国握着那把银白色的剑，剑鞘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走的时候我们也没打招呼。她和她妈妈大概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手里滑过去了——不重，但他感觉到了。他在林间小道转弯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木屋已经被树影遮住了，看不见了。
“怎么了？”林晓问他。
“……没什么。走吧。”
林间雾彻底散了，风从树梢间穿过，带着干燥和凉意。队伍沿着小道一路南行，很快在林子边缘找到了那几辆马车。骑士向导已经在等着了。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了整整一天——因为不用在黑森林里绕了。马车轮子碾过土路的时候，车厢里有人在聊天，有人靠着车壁打瞌睡，有人正在把水壶里的水倒进杯子里。
刘建国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圣剑横放在膝盖上。淡金色的晨光照在银白色的剑鞘上，把剑鞘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花体字照亮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字体古朴而圆润，像是被无数双手握过又等了很久的旧物。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几个字，指尖凉凉的，像摸到了冰凉的溪水。
“老师。”林晓从车厢里探出脑袋，“刚才你回头的时候——在看什么？”
刘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剑鞘上抬起来，望向前方的路：“……在看那道雾有没有跟上来。”
“它跟了吗？”
“……没有。它停在林子边上了。”
林晓把脑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从车厢里传出来，隔着车板和风声，闷闷的：“那它以后也不会跟过来了。”
刘建国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圣剑的手指比刚才松了一点——像是终于把一件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
王都的城墙在第十三天傍晚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赵大勇在后面那辆车上喊了一声“到了”，声音里带着掩盖不住的疲倦和一点完成任务之后的轻快。林晓从窗口探出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城墙——白色的尖顶在暮色里发着暖黄色的光。她回头看了一看来路的方向，那边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黑森林的方向只有模糊的、深沉的蓝黑色轮廓。
她缩回车厢里，把源晶攥在手心里。
“张宇，”她很小声地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要是还在那片林子里——下次我们再来找你。”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骨碌骨碌地响着——朝着城门去了。圣剑靠在刘建国腿边，剑鞘上那道花体字被最后一线天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