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沙滩派对后,马车在路上又走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伊莎莉娅从车窗里探出头——看见远方有一片暖橙色的屋顶,在夕阳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空气变得干燥而温暖,带着海风隐约的咸味和某种她没闻过的花香。路边的植被从黑森林那种深沉的墨绿变成了更浅更亮的绿色,间或夹着几丛开满小白花的灌木。
“到了。”伊莎贝拉坐在前排座位上,手里翻着那本《南方花卉图谱》,头也没抬。
马车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停下来。门是黑色的,雕着简单的藤蔓花纹。两侧是矮矮的白石墙,墙头爬满了开粉色小花的藤蔓。门后是一条碎石铺的小路,路两边种着成排的果树。再远处是一栋两层高的石头房子,浅米色的外墙在暮色里泛着暖光,屋顶铺着深红色的瓦片。房子前面有一片草坪,草坪边上有一棵很大的老橡树。
伊莎莉娅下了车,站在铁门前,眨了眨眼:“……这是哪儿?”
“我们家。”伊莎贝拉拎着一个旅行袋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铁门,“南边的新家。买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来住。正好趁这个机会搬过来。”
伊莎莉娅愣在原地,银色的长发被晚风吹起来几缕:“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十岁那年。那会儿你说想看看海——妈妈就顺手买了。”
“顺手?买一栋房子?”
“嗯。顺路看到的——挺便宜。”
“便宜是多少?”
“别问了。进来看看你房间。”
伊莎莉娅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问题咽了回去,迈步走进大门。妮娜跟在她身后,尾巴从裙摆侧面伸出来,尾尖微微翘着,好奇地四下张望。她踩上碎石路的时候,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路边的野花,然后缩回来搭在伊莎莉娅的手臂上。
“这个房子好亮。”妮娜说,“比黑森林的亮。”
“嗯。南边阳光多。”
“我喜欢亮的。”
“那你可以把窗帘一直开着。”
妮娜的尾巴尖翘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伊莎莉娅弯了一下嘴角。她沿着小路往前走,在草坪边上停下来——石头房子比她想象中更大一些,正门是深色的木头,门框上方刻着一行花体字。她认了半天没认全,只看出最后一个词是“庄园”。
“这行字是什么意思?”她问伊莎贝拉。
“莉莉丝庄园。”伊莎贝拉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前房主取的名字。你喜欢可以留着,不喜欢就改。”
“……莉莉丝。”
“嗯。花的名字。”
伊莎莉娅又看了一眼那行字。不陌生,像在哪听过,又像没有。她没有说改还是不改,跨过门槛走进客厅——壁炉比黑森林那间大了两圈,炉膛里已经生好了火,暖融融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擦得干干净净。落地窗外就是草坪和那棵老橡树。客厅另一侧通着厨房和餐厅,再往里有楼梯通往二楼。
“楼上六个房间,”伊莎贝拉靠在楼梯扶手上,“主卧我住。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是你的——窗户对着海。虽然现在看不见,但站到屋顶上就能看见了。妮娜住你隔壁。”
伊莎莉娅转头看向妮娜——她正站在客厅中间,尾巴平平地垂着,琥珀色的竖瞳把整个房间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板:“……木头的。暖的。”
“嗯。南边的木头比北边的暖。”伊莎莉娅说。
“南边的木头不冻脚。”妮娜站起来,尾巴尖翘起来摇了摇,“我喜欢。”
当天晚上,整个灰橡镇搬迁队伍在庄园里安顿下来了。
巴德里克挑走了院子西侧的小屋。他拎着斧头走进去之前,侧过头对伊莎莉娅说了一句:“你房间那扇窗朝南——风大的时候记得关。”
“你怎么知道我房间朝南?”
“你妈说的。”
伊莎莉娅回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她正坐在廊下翻书,像是没听见。
索隆迪尔占了阁楼——“离天空近”——但他在楼梯上卡了三次翅膀才挤进去。每次卡住都会喊一声“这门框是不是比黑森林的窄”,然后伊莎莉娅听见他在阁楼里转了一圈,又喊了一句:“这窗户能开大一点吗?我要伸翅膀。”
伊莎莉娅站在楼梯口抬头喊:“你伸翅膀的时候不要扑棱——会把罗莎琳德的花盆带倒。”
“我不扑棱——我就展开一下——”
“你每次说‘就展开一下’都会带倒东西。”
阁楼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是索隆迪尔的声音,闷闷的:“那我不展开了。”接着是翅膀收拢时羽毛擦过木头的轻响。
罗莎琳德在草坪边上找到了合适的土壤,连夜把那二十多盆花从花盆里移进了土里,一边移一边念叨“还是接地气舒服”。伊莎莉娅蹲在旁边帮她扶住花盆的边缘,罗莎琳德一边填土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以后想种什么?你房间窗台下面那块地我留出来了。”
“……我还没想好。”
“慢慢想。花不着急。”
艾莉希亚把货架搭在了客厅的角落里,挂上了风铃和干花。她挂完最后一串风铃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侧过头问伊莎莉娅:“这位置会不会挡你走路?”
“不会。你挂那里,我从旁边绕过去就行了。”
“那我再挂一排铃铛,你走路的时候能听见响。”
“……为什么我的脚步声需要被铃声标记?”
“这样你妈就知道你走到哪了。”
伊莎莉娅还没来得及回答,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廊下飘过来:“她走到哪我都知道,不用靠铃声。”
艾莉希亚看了她一眼:“那你告诉我她现在站在哪?”
“客厅拐角第三块地板上。”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板——确实是第三块。她没有说话,走到客厅的另一侧站住了。
塞拉菲娜选了地下室——“血族住地下室天经地义”——然后带着她那箱红布樱桃酱和几瓶血酒搬了进去。伊莎莉娅帮她把箱子拎到地下室楼梯口,塞拉菲娜接过箱子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小莉娅——以后下来喝茶,奶奶给你温血酒。”
“我不喝酒。”
“那就喝樱桃汁。我用樱桃酱兑水,比外面卖的好喝。”
“……那行。”
“你犹豫了。”
“没有。我答应了。”
“答应了还说‘那行’——就是你还没完全相信。”
伊莎莉娅张了张嘴,塞拉菲娜已经拎着箱子走下楼梯了。她的声音从地下室里传上来,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楼梯转角那盏灯不亮。明天让你妈修一下——血族也需要光。”
伊莎莉娅站在楼梯口,朝下面回了一句:“我跟她说。”她没有告诉塞拉菲娜,地下室她之前看了一眼,那盏灯其实亮着。
最让伊莎莉娅意外的是马拉科尔和伊吉斯。暗精灵把整个庄园的钥匙收了过去,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把每个人的住处、作息、吃饭时间排得井井有条。他经过伊莎莉娅身边的时候递给她一把铜钥匙:“你房间的。备用钥匙放在厨房第三个抽屉里。”
“……我知道了。”
“那就好。”
“你什么时候放的?”
“搬进来之前。”
伊莎莉娅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铜钥匙,没有追问。伊吉斯趴在庄园大门口,三米高的白狼蜷成一大团雪白的毛球,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一下铁门。伊莎莉娅走到它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耳朵后面的软毛:“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伊吉斯的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幅度不大但足够回应。
“……还行是吧。”
尾巴又扫了两下。
伊莎莉娅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众人。罗莎琳德在草坪上浇水,艾莉希亚在门口挂风铃,索隆迪尔从阁楼窗户探出脑袋跟巴德里克喊话,塞拉菲娜端着一杯茶坐在树荫底下看风景。伊莎贝拉坐在廊下的摇椅上——她把那把旧摇椅也搬来了——翻着一本新书,紫眼睛在暮色里泛着暖光。妮娜坐在她旁边,尾巴盘在脚边,安静地剥着一颗橘子。
伊莎莉娅看了很久,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边打开那个小木盒。木片还在。她拿起来翻到正面,看着上面那两道浅浅的笔画——边缘光滑,握了很久才磨出那种温度。她把木片翻过来,用拇指指腹沿着那道浅浅的刻痕又走了一遍,没有读出声,只是确认它的轮廓还在,然后把它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她推开门下楼去了。院子里罗莎琳德在喊“开饭了”——艾莉希亚在说“今天吃鱼,南边的鱼”——索隆迪尔从阁楼飞下来差点撞到风铃。妮娜从廊下探出头来,尾巴朝她摇了摇:“伊莎莉娅!你的房间有海风!我刚才进去放了盆花!”
“什么花?”
“白色的。罗莎琳德说南边的花到了晚上会自己合起来,第二天早上再开。”
“……那它现在合了吗?”
妮娜偏头看了一眼房间的方向:“……好像合了一点点。花瓣边缘在往里卷。”
“那你放了一朵会睡觉的花在我窗台上。”
“它会醒的。明天早上就开了。”
伊莎莉娅走下台阶,夕阳照在她银色的头发上——把发梢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她走到妮娜旁边,接过她递来的橘子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含了一会儿,咽下去,然后说:“明天去看海。”
妮娜的尾巴快速摇了三下:“好。”
院子里热闹得很。索隆迪尔的翅膀扑棱棱响,罗莎琳德头顶的花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塞拉菲娜的茶杯在暮色里冒着热气。伊莎贝拉在摇椅上翻了一页书,嘴角弯着。巴德里克正蹲在院子西侧的小屋门口修门槛,他侧过头对伊莎莉娅说了一句:“门槛有点高,你妈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回头我锯一截。”
“她绊到了?”
“绊了。但她没吭声。”
“……她绊到了肯定不吭声的。”
“所以我替她说。”
巴德里克说完继续低头修门槛了。
伊莎莉娅站在廊下嚼着橘子,看着院子里这些人。木片、钥匙、门槛、开合的花——都是真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瓣还没吃完的橘子。
“伊莎莉娅——!”妮娜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你还吃不吃橘子?不吃我吃了——!”
“吃。给我留两个。”
“留了——最后一个——在——”
“你别吃——”
伊莎莉娅朝廊下跑过去。晚风把她银色的发梢吹起来几缕又放下,暮色正在从草坪边缘缓慢地合拢,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又拉长——最后融进庄园暖黄色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