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都的第三天——凯尔温大主教在圣光大教堂的后殿举行了一场简朴的庆功宴。
简朴是真的简朴。长桌上铺着白布，摆了几盘烤鸡、一盆炖菜、一大筐面包，还有几壶麦酒和果汁。烛台上点了两排蜡烛，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暖融融的。三十八个勇者加上大主教和几位核心学者，把后殿塞得满满当当。
刘建国坐在长桌靠近主位的一侧——那把银白色的圣剑横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凯尔温没说要收回去，他也没主动交。剑鞘上那道花体字在烛光下隐隐泛着柔光。
林晓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块烤鸡翅，小口小口地啃着——视线时不时飘向那把剑。赵大勇坐在桌对面，正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炖菜汤里，吃相豪迈得像三天没吃饭。他咽下一口之后抬起头，看到林晓还在看那把剑，伸过筷子敲了敲她面前的盘沿：“别盯着看了，剑不会跑。你先把鸡翅吃完。”
“我在吃了。”
“你啃了五分钟了，那块鸡翅还剩大半。”
“我吃饭比较慢。”
“你以前吃饭没这么慢。”
林晓低头又咬了一口鸡翅。嚼了两下又抬起头——这次看的是赵大勇：“……你说那把剑如果自己会选主人，它会选谁？”
赵大勇想了想：“老师吧。他不是已经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不代表选了啊。”林晓用鸡骨头指了指桌面，“它还没发光呢。”
“你怎么知道它会发光？”
“感觉。”林晓说完又低头啃鸡翅了。
旁边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探过身来：“什么发光？圣剑会发光？”
林晓嘴里含着鸡翅，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你怎么知道？”
“我摸过了。它是有温度的。”
“那它有没有跟你发光？”
“……没有。它只是暖了一下。”
短头发女生缩回去了，但声音又从旁边飘过来：“那你下次再摸一下试试。”
凯尔温坐在长桌尽头——权杖靠在椅边，圣晶石的光在烛火下柔和地亮着。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轻轻叩了叩桌面。后殿安静下来。
“诸位，”凯尔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首先，祝贺你们成功取回圣剑。黑森林之行凶险——你们不仅完成了任务，还全身而退。这说明你们的勇气与机敏都已经配得上‘勇者’之名。”
赵大勇小声嘀咕：“我们其实就是迷路到人家家里喝了一碗汤……”
林晓用膝盖撞了他一下。赵大勇闭嘴了。
凯尔温继续说了些关于王国感谢、圣剑后续使用、深渊应对计划之类的话——内容正式而周全，但语气并不生硬，偶尔会在某个停顿处露出一点老人回忆往事的眼神，然后又收回去，切换到公事公办的调子。说了大概七八分钟，他结束了致辞，举了举杯：“敬你们的归途。”
“敬归途——！”三十几个人举杯应和——麦酒和果汁的液面在烛光里晃了一晃。
庆功宴的氛围松弛下来了。有人开始分那盘烤鸡，有人正把炖菜往面包上舀。林晓旁边那个短头发女生端着一碗汤，侧过头问旁边的人：“你说黑森林里真的有魔女吗？”
“有啊。我们不是见过了吗？”
“我是说——真正的魔女。住在林子里、活了很久的那种。”
“她女儿你都见过了。”
“她女儿也算魔女？”
“不知道。但她妈肯定是。”
林晓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插话。她把吃剩的鸡骨头放在盘子边上——终于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那把圣剑的剑鞘。手指触到银白色金属表面的那一刻，她感到一阵微微的暖意从剑鞘传来——不烫，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半天的石头。
“……它是暖的。”
“嗯？”刘建国偏头看她。
“圣剑。摸着是暖的。”林晓缩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刘建国看了那把剑一眼，伸手握了一下剑鞘——确实有一层温和的暖意从金属表面透出来：“……之前没注意。可能它认得你。”
“认得我？”
“你碰它的时候它在回应你。凯尔温说这种级别的兵器都有自己的意志——会挑人。”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它挑我吗？”
“你碰它的时候它暖了一下——至少说明它不排斥你。”
“那它也没有发光。”
“发光可能需要更久的时间。”刘建国把剑放回桌面，“它在你手里待的时间还不够长。”
赵大勇从对面探过身来，嘴里还嚼着面包：“老师——圣剑你打算怎么办？交给大主教？”
“他还没说要收回去。”刘建国把圣剑从桌面上拿起来，竖放在膝盖旁边靠腿的位置，“先放着吧。等他们研究出来怎么用再说。”
“你不怕万一有人偷？”
“谁偷？这可没有人敢偷东西。”刘建国推了推眼镜，“而且就算偷走了——凯尔温也说了，它自己会回来的。”
赵大勇嚼着面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继续埋头吃饭了。后殿里的气氛越来越热。有人开始唱歌——调子很陌生，大概是这段时间学的本地民谣，歌词七零八落的但唱的人很投入，其他人跟着拍子拍手。林晓靠在椅背上听着，嘴角弯弯的。
短头发女生从旁边凑过来：“你在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嘴角明明翘着。”
“那是烛光的原因。”
“烛光可不会让你嘴角翘。”
林晓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在想，走了这么远，最后坐在一个暖和的地方吃东西、听别人唱歌，感觉还不错。”
短头发女生想了想：“那你以前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种地方？”
“没有。”林晓说，“那时候想的最多的是下课之后吃什么。”
短头发女生笑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喝汤了。林晓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烛火移到窗边，又从窗边收回来，落在自己胸前那枚源晶上——淡金色的光在烛火里跳动着，温热的，稳当的。
“老师。”她小声叫了刘建国一下。
“嗯？”
“我们在魔女家休整那晚——你给伊莎莉娅的木片上刻了什么？”
刘建国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瞬：“……刻了两个拼音。”
“什么拼音？”
“没写完。写到一半划掉了。”
林晓等了一会儿，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后来呢？”
“后来刻了别的。”刘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开了，“算了。”
林晓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他放下酒杯之后，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话自己浮上来，又像在确认那句已经被压下去的话没有浮上来。
林晓转过头，看着后殿那扇朝北的窗户。窗外王都的夜空墨蓝墨蓝的——星星稀稀疏疏地挂着。北边的地平线上暗紫色的光在跳动着，比出发那天又近了一点。她把源晶握进掌心里，闭上眼——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她没说出声，但那个句子的形状在舌尖上滚了一遍：他会来找我们的。
源晶没亮。但她的手心暖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路，朝她这边回了一个还没到达的应声。然后那股暖意退回去了。林晓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层余温还在。她把拳头慢慢攥紧了，想多留一会儿，然后松开，让掌心重新摊平在桌面上。
远处歌声还在继续——调子变了，比刚才慢一些，像是有人正在唱一首关于远行的歌。她听着那首歌，没有跟着唱——只是坐在那里，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像是自己在给那首歌补一个没人听得到的节拍。然后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果汁，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