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南边庄园的第三天上午——伊莎莉娅正在客厅里帮罗莎琳德整理花枝。
她把一束新剪的白色小花插进陶罐里，罗莎琳德蹲在她旁边，把几枝蓝紫色的花修剪到合适的长度。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这根茎短了一截。”罗莎琳德递过来一枝花，“插进去会掉出来，你再剪一下。”
伊莎莉娅接过来比了比，剪刀贴着茎秆斜着切下去，断口齐整：“这样？”
“正好。”罗莎琳德接过花枝插进陶罐里，退后半步看了看，“南边的花比北边的长得快，茎也软，剪的时候角度不对容易压扁。”
“那怎么剪才不压扁？”
“斜着切，别横着切。横切会把它挤扁，斜切的话刃口顺着纤维走，不伤茎。”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剪刀，在另一根枝条上试了一下，切口干净，没有压痕：“……学会了。”
铁门那边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碎石路的声音。伊莎莉娅直起身从落地窗望出去——一辆灰色的轻便马车停在门口，艾莉希亚从车夫座上跳下来，金色长发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她拎着四五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踢开铁门大摇大摆走进院子，一边走一边喊：
“老东西——你要的东西到了！缝了我两个通宵——手都快断了——”
伊莎贝拉从二楼走廊探出脑袋，银发披散着，显然刚起：“放客厅桌上。”
艾莉希亚把布袋往客厅桌上一放，弯腰活动了一下指关节，碧绿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落在伊莎莉娅身上。她露出一个不太妙的笑容：“小莉莉娅——你妈给你订了新衣服。”
伊莎莉娅手里的花枝停住了：“……什么新衣服？”
“你看了就知道了。”艾莉希亚拍了拍布袋，“两件。一件是你的——一件是那条龙的。”
妮娜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洗好的蘑菇：“我的新衣服？”
“嗯。伊莎贝拉说你天天穿着那条旧裙子劈柴——裙摆都快磨破了。给你做了件新的，干活方便。”
妮娜的尾巴从厨房门缝里伸出来，尾尖轻轻晃了晃：“什么样子的？”
“你过来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妮娜擦干手，走到桌边打开了其中一个布袋。她抽出那套衣服展开的时候——
客厅安静了一瞬。
索隆迪尔从阁楼楼梯上探出半个脑袋，灰白色的翅膀从栏杆缝隙里挤出来，往下瞥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罗莎琳德手里的剪刀停住了，剪口夹着一片没切断的叶子。塞拉菲娜从地下室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端着茶杯——原本正要喝，看到那套衣服，杯子停在了唇边。她多看了两眼，才放下来。
伊莎贝拉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弯着。
那是一套黑白配色的女仆装。白色荷叶边围裙，黑色束腰短上衣——领口系着一个黑色蝴蝶结。裙摆确实短——比妮娜现在穿的灰色长裙短了一大截，堪堪盖过大腿中部，露出下面衬着的白色蕾丝花边。配套的还有一双黑色过膝长袜和一双系带短靴。
妮娜拎着那套衣服站在原地，歪了歪头。尾巴从身后伸过来，尾尖碰了碰裙摆的边缘——又缩回去：“……短的。”
“嗯。干活方便。”艾莉希亚拍了拍她的肩膀，“裙子短了活动幅度大——劈柴不会被绊到。你穿肯定好看。”
妮娜低头看了看裙子，又抬头看了看伊莎莉娅：“好看吗？”
伊莎莉娅看着那件短得几乎要到妮娜大腿根部的裙摆，嘴角动了动：“……你穿上再说。”
妮娜抱着衣服进房间换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她走出来——客厅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罗莎琳德的剪刀终于合上了，咔嗒一声脆响。索隆迪尔又从阁楼楼梯口探出脑袋，这次没有缩回去，就卡在那里。塞拉菲娜把茶杯放下来，红瞳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这腿确实适合穿短裙。”语气像在陈述一道她已经验证过的结论。
艾莉希亚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抱在胸前，点了点头：“嗯，比我预期的效果好。尾巴和裙子一黑一白——搭得刚刚好。裙摆短了，尾巴垂下来的时候不会碰到，整条尾巴都能更灵活了。”
妮娜站在那里——黑色短上衣紧贴着腰线，白色围裙系在腰间，裙摆刚好盖过大腿上半截，露出底下裹着黑色长袜的修长双腿。尾巴从裙摆侧面的开口伸出来，尾尖在身后轻轻摆着，挂在上面的银色细链叮当作响。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
伊莎莉娅看了她两秒，移开视线，耳朵尖泛红：“……还行。”
“只是还行？”艾莉希亚在旁边笑。
“挺好。”伊莎莉娅补充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干活方便。”
妮娜低头摸了摸裙摆，尾巴翘得老高：“短的确实方便。不会绊脚了。谢谢艾莉希亚阿姨。”
“乖——”艾莉希亚揉了揉她的头顶，然后转向伊莎莉娅，露出那个更不妙的表情，“好了——现在轮到你了。”
伊莎莉娅手里的花枝终于掉在了地上：“……我的是什么？”
伊莎贝拉从楼梯上走下来了。她穿着那件旧黑袍，银发随手拢了拢披在肩上，紫眼睛慢悠悠地扫过客厅，最后落在伊莎莉娅身上。她嘴角弯着：“伊莎莉娅——去试试你的。”
“……我不。”
“去嘛。”
“你的笑容有问题。”
“妈妈的笑容什么时候都有问题。但衣服是好的。去嘛。”
伊莎莉娅站在原地，跟她妈对视了足足五秒，知道自己赢不了。她叹了口气，走向桌上最后一个布袋，拎起来上楼了。关上房门之后，她展开那件衣服——确实是一条裙子。颜色是浅蓝色，布料柔软顺滑，领口和袖口点缀着一层细密的白色蕾丝。整件裙子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但伊莎莉娅意识到问题在哪儿。这是一件正装长裙。剪裁贴身，腰部收得很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裙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旧衣服换上。
她把裙子穿上，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背后的系带拉好。裙摆拖到脚踝，腰身服帖。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颊一下子烫了。浅蓝色的布料刚好勾勒出那里的轮廓——比平时穿旧居家服时明显得多。她甚至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尺寸——反正穿进去刚好。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下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她把目光放低，看着自己脚下正在一级一级后退的台阶。她走过楼梯拐角时，看见客厅里的人都抬起头。她感觉得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银发上，落在那件浅蓝色的裙子上。
伊莎莉娅站在楼梯拐角——银色的长发铺了满背，浅蓝色的长裙衬得她肤色白得像瓷。领口的蕾丝边贴着锁骨，裙摆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带着一点窘迫和一丝努力维持的镇定。
罗莎琳德先开了口：“……这颜色衬你。比我想象中好看。”
索隆迪尔的声音从阁楼楼梯口传来，闷闷的：“这裙子比我的锻炉还亮。”没人知道他这句话是不是在夸。
塞拉菲娜靠在楼梯口旁边，红瞳从她身上慢慢扫过一遍，最后落在她脸上：“小莉娅，你平时穿太暗了。以后多穿这个颜色，好看。”
巴德里克正蹲在门口修门槛，侧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什么也没说。但他手里的锤子停了一拍才重新落下。
妮娜的尾巴翘起来，尾尖快速摇了三下：“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伊莎莉娅的耳朵更红了。她走下楼梯，站到伊莎贝拉面前，抿着嘴不说话。伊莎贝拉看了她一会儿，紫眼睛从她脸上慢慢下移——然后伸出了手，指尖落在她胸口侧面。隔着浅蓝色的布料，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然后手掌拢上去大致比了比弧度。
伊莎莉娅整个人定住了。她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伊莎贝拉的表情很认真，紫眼睛微微眯着，手掌在她胸口侧面贴了两秒，收回手，得出一个结论：“D了。你去年还是C——今年长了不少嘛。”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绳比了比腰围，“腰倒是没变……光长上面不长腰。嗯，挺好。”最后那个“挺好”说得心满意足。
“你——你能不能——”伊莎莉娅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下意识挡在胸前，声音终于找到了，“不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手——量——”
“你是我的女儿，有什么不能量的。而且只有妈妈发现了——其他人不会注意到。”
妮娜在旁边点了点头：“嗯。我没注意。”
“你闭嘴！！”
妮娜的尾巴僵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尾巴垂下来，尾尖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艾莉希亚靠在沙发扶手上，碧绿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塞拉菲娜从地下室楼梯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留下一句极轻的“小莉娅长大了呀”飘在空气里。索隆迪尔的翅膀从阁楼楼梯口伸出来一截，又缩回去了。
伊莎莉娅听见了那句“小莉娅长大了呀”，但已经没有力气去反驳了。伊莎贝拉把那根细绳收进口袋，拍了拍伊莎莉娅的肩膀，紫眼睛里浮着满意而温和的光：“穿着吧。挺好看的。以后出门穿这件——旧的在家穿。”
伊莎莉娅站在原地，浅蓝色裙摆垂到脚踝，银发铺了一肩——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层被布料温柔裹住的轮廓，又抬头看了看伊莎贝拉那张写着“我量完了，没问题了”的脸，还有旁边妮娜那条无知的摇来摇去的尾巴，还有艾莉希亚憋笑憋到发抖的肩膀。她深吸一口气，放弃了争论：“……我去帮罗莎琳德浇花。”她转身往门口走，浅蓝色的裙摆在身后轻轻荡了一下。
走了三步，她听见艾莉希亚终于爆发出笑来——后面跟着伊莎贝拉一声不轻不重的“别笑”和艾莉希亚一边喘气一边说的“老东西你真的是……”。再然后是妮娜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惑：“伊莎莉娅为什么跑得那么快？”
“她害羞。”艾莉希亚说。
“为什么害羞？衣服很好看啊。”
“你还是别问了。”艾莉希亚笑着拍了拍妮娜的尾巴，“去帮她浇花吧——她一个人拿不动水壶的。”
妮娜“哦”了一声，跑出客厅追去了。尾巴在身后高高翘着——尾尖上的小鳞片坠饰叮叮当当地响，跟着她踩过草坪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伊莎莉娅蹲在花圃边上，往花盆里倒水——耳朵还是红的。妮娜蹲到她旁边，安静地拿起第二个水壶，学着她也往土里倒水。尾巴盘在脚边——尾尖偶尔轻轻蹭一下伊莎莉娅的手背。
过了一会儿，伊莎莉娅的声音从花丛后面闷闷地传出来：“……裙子真的好看？”
“真的。”妮娜说，声音认真，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你穿什么都好看。”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说‘我没注意’？”
“因为没注意就是没注意。你穿了新衣服，我一直在看你的脸和头发，没有看你胸的。”
伊莎莉娅握着水壶的手指紧了紧：“……你下次可以不用说得这么清楚。”
“那应该怎么说？”
“……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只要像刚才那样说‘好看’就行了。”
“好。”妮娜点了点头，“下次我只说‘好看’。”
伊莎莉娅把水壶放下，把手背上的泥土蹭掉，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海。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温热的阳光。她伸手把被风吹乱的银发拢到耳后——浅蓝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拂动，贴着脚踝像一层温柔的浪。
“……真是的。”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在跟妮娜说，还是在跟自己说。然后她重新蹲下来，继续浇花了。
午后的阳光正在缓慢地偏斜，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草坪上拉长了一截。妮娜的尾巴依然盘在脚边，尾尖偶尔蹭一下伊莎莉娅的手背。远处海面上泛着一层碎碎的、正在变暖的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