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都的第五天——凯尔温大主教宣布了圣剑选拔的日期。
消息是清晨通过骑士传达到勇者驻地的。刘建国当时正蹲在院子里刷牙,听完骑士的话之后漱了漱口,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宿舍门陆续打开。赵大勇顶着乱蓬蓬的板寸头探出来,林晓裹着斗篷哈欠连天——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醒了。
“选拔?什么选拔?”赵大勇问。
“圣剑认主。看它选谁。”刘建国说,“大主教说今天下午在圣光大教堂前广场举行。”
“选了之后呢?”
“选了之后那个人就是真正的勇者。其他人……是勇者的同伴。”刘建国把牙刷放回杯子里,“但同伴也很重要。没有同伴——勇者走不了多远的。”
赵大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缩回房间里换衣服去了。林晓裹着斗篷靠在门框边打了个哈欠:“你觉得会是谁呢?”
“不知道。反正不会是我。”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我拿剑的手跟拿锄头差不多。圣剑应该不会选一个把剑当锄头拿的人。”
“那把剑之前还垫过桌脚呢。它没什么架子的。”
赵大勇从门缝里探出脑袋:“那把剑垫过桌脚,不代表它愿意跟一个把剑当锄头拿的人走。”他缩回去,声音从门板后面飘出来,“不过你说得对——它确实没什么架子。”
下午的广场上站满了人。圣光大教堂前的白石广场被阳光晒得微微反光——周围站了几圈骑士和学者,外围还挤着不少围观的王都居民。中央留出一块圆形空地,空地上放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横放着那把银白色的圣剑。黎明之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剑鞘上的花体字在光线下隐隐浮现又消隐。
三十八个年轻人站在石台周围,排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刘建国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凯尔温站在石台另一侧,权杖拄在身前,整个人站的姿态比平时更加笔直。
“圣剑的选拔,过程很简单。”凯尔温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每人上前,伸手触碰剑鞘。圣剑如果认可你——剑身会发光,并且你能够将它拔出。如果不认可——剑会保持沉默,你无法将它拔出。”
林晓站在队伍中间,侧过头对赵大勇小声说:“你猜第一个上去的人会是谁?”
“猜不出来。但第一个上去的肯定最紧张。”
“那你准备第几个?”
“我靠后。我要先看看别人怎么拔的。”
“拔法都一样。你拔剑,然后看剑回不回应你——没有技巧可言。”
“那我也要看看。看完了心里才有底。”
选拔开始了。第一个上前的是班里一个高个子男生——体育成绩不错,穿越前练过击剑。他走到石台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剑鞘。广场安静了一瞬。剑没有反应。他试着拔了一下——剑纹丝不动。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转身走回来了,步子比上去的时候快一些。
第二个是个短发女生。她走上前的时候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握住了剑鞘,等了两秒,又等了两秒。剑没有回应。她松开手,没有低头看掌心,只是退后半步,朝石台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来了。
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的人上前,伸手拔动,然后退下。剑始终沉默。有人退下来的时候会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会回头看石台一眼,有人什么都没做,直接走回队列里站好。
林晓侧过头:“第几个了?”
“第八个了。”赵大勇数着,“剑还是没动。”
“你说它到底在等什么?”
“等它想跟的人吧。”
“那如果所有人都摸完了它还没动呢?”
赵大勇想了想:“那它就该继续垫桌脚了。”
林晓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源晶——淡金色的光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还在。
轮到赵大勇了。他大步走上前,伸手握住了剑柄——手掌宽大,覆在银白色的剑柄上几乎盖住了半截。他用力握了握,然后轻轻拔了一下——没有动。他又加了一点力——还是没有动。他松开手,嘟囔了一句“比我妈卡的箱子还紧”,退回来了,步子比上去的时候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人群里传来零落的轻笑。
林晓从队伍里探出半个身子:“紧吗?”
“紧。”赵大勇走回她旁边,“但我妈卡的箱子上面全是东西。很重很紧的,和拔剑不一样。”
“那你还挺有经验。”
“我是说重量上的感觉——不是说我会用剑。”
轮到林晓的时候,她站在石台前犹豫了两秒,然后伸出了手。她的手指修长纤细,覆上剑鞘的那一刻——她感觉到那股暖意又来了,从剑鞘表面透出来,贴着她的掌心,像一颗温暖的心脏在慢慢跳动。她轻轻用力——剑身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像在回应她,又像在考虑。然后那股暖意退回去了——剑重新静下来。
林晓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那把剑沉默地躺在石台上。她没有觉得失望——心里反倒有一种轻松,像知道一个人很好,但不一定要跟他在一起的那种释然。
她退回队伍里。赵大勇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手在抖。”
“那是剑在动。”
“它动了一下?”
“嗯。很小一下。然后它就停了。”
赵大勇没再问。他看了一眼石台上那把银白色的剑,又看了一眼林晓垂在身侧的手,把话咽回去了。
选拔继续进行。又过了十几个人——依然没有一个成功。有人上去的时候满脸期待,退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有人上去的时候已经不太抱希望了,退下来的时候反而笑了一下。广场上的气氛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温和的安静。
凯尔温站在石台旁,眉毛微微皱着。他朝刘建国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刘建国走上前。他站在石台前,银白色的圣剑横在面前。他伸手握住剑鞘——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那股暖意一下子漫了上来。比林晓触碰时更热烈——像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终于遇到了可以烧的柴。剑鞘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光芒——银白色的柔光从剑鞘缝隙里渗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真切——但离得近的人都注意到了。
刘建国握着剑鞘,低头看着那把剑。光芒从他指尖蔓延到剑柄,再到整个剑身。他轻轻拔了一下——剑身从剑鞘里滑出来了。无声无息,像一块冰从水面上被提起。银白色的剑刃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朴实温润的金属光泽。
整个广场安静了一瞬。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赵大勇旁边那个男生把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林晓蹲在人群边上,碧绿色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
凯尔温的声音响起来,平稳而清晰:“圣剑认主了。你被选中了。刘建国。”
刘建国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剑。剑柄贴合他的掌心,剑身比他想象中更轻——握感舒适得像用了几十年。他抬头看了看周围——三十七个学生正看着他。有人张着嘴,像是忘了合上;有人在和旁边的人对视;有人没有惊讶,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大勇挠了挠后脑勺。旁边一个短头发的女生轻声说了一句:“那以后刘老师是不是不教数学了?”
林晓偏过头:“教。他说过‘老师不教课就不是老师了’。”
“那他拿剑上课?”
“可能他左手拿剑右手拿粉笔。”
刘建国把圣剑放回石台上,转过身面对所有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先别高兴。剑选了我——但我还不知道怎么用。接下来要学。学完了——我们一起打深渊。”
人群里传来零零散散的应和声。有人喊了句“刘老师教我们”,有人吹了声口哨。赵大勇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不高不低:“老师——你学完之后,能教我们怎么打深渊吗?”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学完再说。”
“那就是能。”
人群里又传来一阵笑声。午后的阳光把整个广场照得亮堂堂的——白石的表面反着温和的光。刘建国站在石台边上,看着这些跟他一起穿过世界、走过黑森林、到了现在这一刻的年轻人。他的剑躺在他手边的石台上——银白色的剑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像一名刚答应了跟班的新学生。
广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的花香和暖意。凯尔温收了权杖,对骑士长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刘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教堂里去了。
选拔结束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赵大勇过来拍了拍刘建国的肩膀,拍得很轻,比平时打招呼轻很多,像在碰什么易碎的新东西:“老师——你现在是有圣剑的人了。”
“嗯。”
“那你以后上课还讲导数吗?”
刘建国沉默了一瞬。他拿起石台上那把银白色的剑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说:“讲。但下周停课一周——我要先学会怎么用这玩意儿。”
赵大勇咧嘴笑了。林晓在旁边弯着眼睛,轻快地说:“那我下周不用写作业了。”
旁边那个短头发女生插了一句:“你本来就不交作业。”
“我交的。我只是交得比较晚。”
“晚了一周那叫补交。”
“那也是交。”
刘建国没有接话。他把圣剑收进鞘里,转身朝驻地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林晓一眼:“你刚才碰剑的时候——它暖了一下?”
“嗯。然后停了。”
“它在考虑你。”
“考虑完了,没有选我。”
“考虑过和没考虑过不一样。”刘建国转回去继续走了,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
赵大勇想了一会儿,没有追问,转身朝驻地走去。林晓跟在他旁边,走出一段路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源晶——没有亮,但她知道它还在。
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阳光把白石地面晒得微微发烫。远处的云正在缓慢地移动,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远方还没完全消散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