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像无数微小的星星在缓慢地旋转。
伊莎莉娅坐在窗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拿着一块饼干慢慢咬着。饼干是早上伊莎贝拉给她准备的，还带着一点温温的甜味。她咬得很慢，好像只是在用牙齿消磨时间。
林晓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地图。她的指尖在空中划来划去，偶尔碰到伊莎莉娅的肩膀，又快速地缩回去。
“所以你明白了吗，”林晓说，“深渊那边出了问题，然后这个世界的人就说需要勇者来解决问题。”
“我知道深渊是什么。”伊莎莉娅说。
“那就好说了。”林晓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不过你肯定不知道勇者是谁。”
伊莎莉娅咬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猜是谁？”林晓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伊莎莉娅没说话。
“你绝对想不到。”林晓坐了起来，凑近了一点，“是刘老师哦。”
伊莎莉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是不是很意外？”林晓笑得肩膀都在抖，“我也意外。你想想，刘老师那个人，平时看着闷闷的，结果到了这个世界居然是勇者？哈哈哈哈——”
她笑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伊莎莉娅的表情。窗外的风吹了一下窗帘，光带在地板上偏了一寸。
“怎么了？你不开心？”
“……没有。”伊莎莉娅说，“只是……没想到。”
她盯着伊莎莉娅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笑了。林晓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认真里带着一点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伊莎莉娅。”
“嗯？”
“你想不想去找他们？”
伊莎莉娅愣住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晓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算了，”她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帘缝里那条光带往地板中间挪了一点。
“我就是随便问问。”林晓说，声音没那么闹了，“你别有压力。”
伊莎莉娅没有说话。
“不过……”林晓顿了顿，“你要是想去的话，刘老师他们会很高兴的。”
伊莎莉娅的手指动了一下。
“但你不用为了他们去。”林晓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又恢复了寂静。窗帘缝里那条光带往地板中间挪了一点，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淡淡的橘红。
林晓慢慢躺回去了，手臂横在眼睛上。
伊莎莉娅也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饼干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好像那是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林晓没有再说话。她侧过身，看着窗外，也不再比划了。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做什么决定。
过了一会儿，伊莎莉娅站起身来。她的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把手里的饼干放在床头柜上——那块饼干已经被她咬得不成样子了。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
“我……先走了。”她说。
“嗯。”林晓说，声音很轻。
伊莎莉娅打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走廊里的风从楼梯口吹上来，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
晚上，伊莎莉娅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地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伊莎贝拉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伊莎莉娅走过去，坐在伊莎贝拉面前。伊莎贝拉把她拉到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腿上，然后开始给她梳头。
梳子从发根慢慢往下梳，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一点点捻开。动作很慢，很仔细。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有点痒，又有点舒服。伊莎莉娅闻到伊莎贝拉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味，那是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
伊莎莉娅闭着眼睛，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放松下来。她的肩膀微微绷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摆，把布料攥出了褶皱。
伊莎贝拉感觉到了，但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伊莎莉娅的手上，轻轻覆住，然后把那两只手一起拉到怀里。伊莎贝拉的手很温暖，掌心有一些薄薄的茧，摸上去让人安心。
“今天怎么了？”伊莎贝拉问，声音很温柔，“跟妈妈说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伊莎莉娅摇了摇头。
“不说也没关系。”伊莎贝拉说，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但是伊莎莉娅……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妈妈一直都是支持你的。”
伊莎莉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抬起头看着伊莎贝拉。伊莎贝拉的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妈妈……”
伊莎贝拉把她搂过去，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哄小孩睡觉的样子。
“不用担心妈妈哦。”
伊莎贝拉把她搂紧了一些。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伊莎莉娅的额头上，闭上眼睛。这个动作很轻，很短暂。但伊莎莉娅感觉到了——伊莎贝拉的手在微微发抖。
伊莎莉娅没有说破。她只是把手覆在伊莎贝拉的手背上，紧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用力。
伊莎贝拉睁开眼睛，笑了笑，然后轻轻推了她一下：“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伊莎莉娅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还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伊莎贝拉的头发上，让她看起来有点不真实。
伊莎莉娅轻轻关上了门。
深夜。
伊莎莉娅躺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污痕，形状像一只歪着的兔子。她之前经常盯着它看，数它有多少个角。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伊莎贝拉今天刚晒过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然后翻回来，盯着天花板。
然后坐起来，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上。
然后又躺回去。
“……烦死了。”她小声说。
她在想很多事情。
刘老师是勇者这件事，她其实不意外。刘老师那个人，虽然平时看着普普通通，上课的时候总是板着脸，但总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跟着走的劲儿。如果他不去当勇者，那这个世界大概真的要完蛋了。
可是……
她翻了个身，抱住枕头。
妈妈怎么办？
妈妈一个人住在这座大庄园里。虽然还有艾莉希亚阿姨帮忙打理，虽然还有塞拉菲娜奶奶陪着，虽然巴德里克叔叔也在……但那是妈妈啊。我离开了，她会不会担心？会不会觉得孤单？
伊莎莉娅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想起那封信。信上的字一笔一划很整齐，跟刘老师板书的时候一样。他说“你既然已经安顿下来了，就好好待着。不用急着做什么。等需要你的时候，会有人接你。”
她不知道“需要她”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去王都要走多远。
但她知道刘老师不会骗她。
伊莎莉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笨蛋老师。”她小声说。
然后她想起林晓说勇者是他的时候，那个表情。明明之前还笑得那么开心，其实心里也很意外吧。
而且刘老师一个人带着她们，一定很辛苦吧。明明自己也在害怕，却还要装作没事的样子，照顾全班那么多人。
伊莎莉娅把脸埋进枕头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枕头旁边放着的那个小瓶子——里面装着的是伊莎贝拉今天早上给她的护手霜，薰衣草的味道。她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把瓶子紧紧攥在手心里。瓶身被她的体温捂得暖暖的。
“……我去去就回来。”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好像在对谁说一样。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窗外，月光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