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赵子明和孙晓桐住进王都勇者驻地的第三天——其他还没出发的十几个学生，终于接受了“这三个漂亮得有点过分的女孩是我们以前的男同学”这件事。
第一天，沉默。
三个人坐在宿舍楼走廊里，红裙绿裙贴在灰色石墙上。有人经过时多看两眼——
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陈秋路过时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她盯着周野看了两秒——红裙，低领口——
然后整个人撞在走廊拐角的柱子上。“咚”的一声。捂着额头转回来，声音发闷：“……对不起。”
也不知道在跟谁道歉。快步走了。
走廊安静了一会儿。
孙晓桐小声说：“……她以前不撞柱子的。”
周野低着头：“……以前她也没见过我们穿裙子。”
赵子明没接话。绿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天空蓝得很安静。
她不知道说什么。
第二天，有人开始跟她们说话。
最先开口的是陈秋。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周野对面，递过一壶温茶：“喝点？”
周野抬眼看她，又看看那壶茶。接过来了，指尖没抖：“……谢谢。”
“你们在北边住了十四年——一直没离开过那个小城？”
“嗯。不敢走太远。怕跟你们错过。”
陈秋点点头，没追问。坐在那儿陪了一会儿，偶尔说几句镇上最近的见闻——
偶尔只是安静地坐着。赵子明和孙晓桐在旁边听着，绿眼睛望着陈秋——偶尔小声附和一句。
到了第三天，气氛开始松动了。
那天下午，几个还没出发的学生在驻地院子里晒太阳。杨帆蹲在石阶上擦他那把配发的长剑——剑刃在午后阳光下反着浅淡的白光。
周野从宿舍楼走出来。深灰色短衫，长裤——
红发扎成高马尾。杨帆抬头看她一眼——这次没像第一天那样立刻挪开视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像是终于把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脸重叠起来了。
“……周野。”
周野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院子中央，午后的阳光把红发晒得发亮——灰色短衫领口收得很高。她偏过头看他，红瞳里带着一种“准备好了”的神情。
“嗯。”
杨帆把擦好的剑搁在膝盖上，语气里是惯常的、不加修饰的直率：“你以前踢球的时候过人真的厉害。现在穿裙子了——还能不能跑？”
周野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
很浅。但比之前任何一次表情都多。
“……能跑。”
“那踢球呢？”
“裙摆长，踢不了。”
“那穿裤子呢？”
“裤子能踢。”
杨帆点点头：“行。明天下午，后院空地——我、你、还有老孙他们——”他朝旁边两个男生抬了抬下巴，“三对三。你把赵子明和孙晓桐也叫上。”
周野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好。”
赵子明从宿舍楼门口走出来。浅绿色短衫，白色长裤，金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她走到院子边上的长椅坐下来，阳光把金发晒得发亮。
旁边几个学生正在讨论明天出发的路线，声音不大但很热闹。她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忽然有人递了一杯茶过来，她下意识接住了。
递茶的是个短发女生，递完就转回去了，继续看地图。赵子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杯热茶——杯壁的温度透过陶土传到指尖。
她喝了一口——暖的。
孙晓桐从她身后冒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怀里抱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拿来的软枕。她也看着那杯茶，小声说：“姐姐——这边的人泡茶放蜂蜜。”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陈秋给我的那杯放了——甜的。”
赵子明又喝了一口，舌尖尝到了一丝极淡的甜味。她没有说话，把茶杯握在手心里——
继续坐着。
傍晚，院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有人搬了张桌子出来摆晚饭。面包和炖菜盛在大碗里，旁边放着一壶清水。周野在桌子边坐下——
赵子明和孙晓桐也坐了过来。陈秋端着碗坐到她们对面，先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勺汤——
然后又往周野碗里添了一勺：“北边的炖菜咸。这边的淡。”
周野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一勺汤汁——红瞳在暮色里微微眯了一下。她没有说谢谢——
但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得很慢。
赵子明旁边坐了个短头发女生，往她碗边放了一块面包。孙晓桐旁边坐着陈秋——
给她添了一点果酱。没有人说“你多吃点”或者“这个好吃”——
只是顺手添了，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
孙晓桐把那块面包掰开，涂了果酱咬了一口：“……这边果酱比北边的甜。”
陈秋在旁边嚼着菜，没抬头：“南边来的果酱。塞拉菲娜牌。”
“塞拉菲娜是谁？”
“不知道。瓶子上写的。镇上有卖。”
孙晓桐又咬了一口面包，把果酱的甜味慢慢抿开。
周野在桌子对面坐着，透过碗沿看了一眼陈秋。然后又看了看旁边赵子明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面包和孙晓桐手里涂了果酱的半个面包——
她没说什么。但她往自己的炖菜里加了一些盐，把碗里的东西全部吃完了。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点起了灯。暖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地面上交错重叠，分不清是谁的影子在跟谁的影子挨着。
周野没有立刻走。她坐在桌边，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
赵子明在她旁边坐着，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终于还是靠在了旁边的椅背上。她的呼吸很轻，眼皮早就闭上了。
周野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子明。”
赵子明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
“困了就回去睡。”
周野站起来，伸手把她拉了起来。赵子明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了周野的手腕。周野没抽开，就这么扶着她站稳。
旁边，孙晓桐也醒了——她本来就没睡熟，被动静一弄，绿眼睛眨了两下，迷迷糊糊地看着赵子明被周野扶着站起来。
“姐姐……”孙晓桐揉了揉眼睛，往赵子明那边靠了过去。
周野一手扶着一个，把两个妹妹往宿舍方向带。步子很慢，配合着她俩刚醒的步子。
到了门口，周野把赵子明扶到床边让她坐下，又看了看缩在门框边的孙晓桐——
“自己去睡。”她拍了拍孙晓桐的脑袋。
孙晓桐“哦”了一声，抱着软枕蹭进了屋里。
周野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确认她进去了，才转身走回院子。
院子里的人声渐渐散去了。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和晒了一整天的草叶的气味。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一条窄窄的、不会熄灭的路。
周野把空碗收好放回厨房。她转身往宿舍走——经过陈秋的房间门口时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陈秋翻书的声音——
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她的脚步停了一拍。继续往前走了——
走进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裙摆从门框边缘掠过去，深灰色布料在暖黄灯光里闪了一下——
融进暗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