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土路向北行驶了一段距离，从庄园的铁门到镇子的方向还要再拐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伊莎莉娅刚把手伸出车窗，就看见镇口的方向有人朝这边挥手。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马车还没拐过弯，那些身影就已经清清楚楚地站在镇口的石牌坊下面了——有站着的，有蹲着的，有抱着胳膊的，有举着手里的东西的。林晓拉住了缰绳，马车慢了下来。
伊莎莉娅认出了最前面那个身影——镇东头面包店的老板娘。她系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见马车靠近了就使劲挥了两下，嗓门很大：“伊莎莉娅——路上吃！刚烤的苹果派，别饿着！”
伊莎莉娅把身子探出车窗：“谢谢阿姨！”
老板娘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又往她胳膊上塞了两条用布条捆好的硬面包：“带着带着。你们要走的事全镇都知道了。”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粉的手，又抬头笑了笑，“你上次帮我小儿子治好的那个咳嗽，到现在都没再犯过。他天天跟我说'姐姐太厉害了'，吵得我耳朵都疼。”
伊莎莉娅的手指在油纸包上停了一下：“那……让他好好吃药，别吃太多糖。”
“知道知道。”老板娘拍了拍她的手背，手上的面粉蹭了她一手，“一路顺风啊。”
马车又往前挪了一点。
旁边一个穿着旧斗篷的老头蹲在石牌坊的柱子上，手里捏着烟斗，见伊莎莉娅看过来，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喂，小姑娘。”
“爷爷好。”伊莎莉娅朝他笑了笑。
老头哼了一声，从斗篷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过来。伊莎莉娅伸手接住——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鱼干，咸鱼的香味飘了出来。
“海边上的人不懂你们那些花哨的东西。”老头别过脸去，盯着远处的海面，“但鱼干好吃。你上次帮我老伴找到的那些草药，她喝了半个月，腿脚利索多了。”
“您腿脚也利索多了。”伊莎莉娅说。
老头瞪了她一眼：“我腿脚什么时候不利索了？”
“……哈哈。”
老头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手里的烟斗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伊莎莉娅转头看向人群的另一侧——几个小孩站在镇口的矮墙边，看见她看过来，纷纷举起手里面的东西。一个小男孩举着一块刻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的太阳和一个歪歪的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伊莎莉娅姐姐去王都要小心。”
伊莎莉娅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朝那个小男孩挥了挥手：“谢谢你画的画。”
小男孩红了脸，把手里的木牌举得更高了：“也谢谢伊莎莉娅姐姐！妈妈说你治好了我奶奶的腿！”
他旁边的小女孩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别说了……”然后又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伊莎莉娅，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用糖纸包着的橘子糖，踮起脚把它塞进了车窗缝隙里：“这个给你。路上吃。”
伊莎莉娅握住那包还带着小女孩手温的橘子糖，糖纸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谢谢。”
人群里有人笑了，有人低声说着“一路顺风”，有人喊了一句“到了王都记得写信”，有人将一些吃的送上马车。没有人问她们要去多久，也没有人问她们去做什么——镇民们只是站在那里，朝马车挥手，等马车慢慢驶过镇口，驶过石牌坊，驶过那棵老槐树，一直驶到镇子外面的土路上。
人群里还有几个她面熟的人——那个总在公会喝酒的大胡子男人，老霍克。他站在人群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马车慢慢离开小镇。
慢慢的，马车在人群的注视下消失在地平线。
镇口的人群渐渐散了。
老霍克站在石牌坊底下，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北边的土路。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总是穿着灰斗篷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同一个方向。
“走了？”她问。
“嗯。”老霍克说。
“小姑娘挺勇敢的。”灰斗篷女人说。
“……嗯。”老霍克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又塞回去。
灰斗篷女人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这么少？”
老霍克瞪了她一眼：“我话挺多的。”
“那你刚才怎么只让女儿给了糖？”
老霍克哼了一声，“那是……我突然想起来有事。对，有事。”
灰斗篷女人没忍住，嘴角动了动，但还是笑了出来。
老霍克脸一红——或者说他本来就不白的脸更红了——他转过身去盯着海面，假装在看船。
“你啊。”灰斗篷女人摇了摇头。
灰斗篷女人把他的动作尽收眼底，笑得更明显了。
“看什么看？”老霍克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我可不是特意给她准备的。”
“好好好，不是不是。”灰斗篷女人摆了摆手，“你就是顺手。顺手买了糖，顺手让丫头送的，顺手站在这儿看了半天路。”
“……你话太多了。”
“是吗？”灰斗篷女人歪了歪头，女人的头发从斗篷边缘滑下来一缕，“那你为什么还不走？马车都跑没影了。”
老霍克哼了一声，终于转回身，朝镇子方向迈开了步子。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但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路。
“她还会回来的。”他说。
灰斗篷女人跟上去，和他并排走着：“那你可要好好招待她。”
“那当然。”老霍克嘴硬道，“而且她身边有那么多厉害的人跟着，轮不到我操心。”
灰斗篷女人笑出了声。
老霍克加快脚步往前走，灰斗篷女人跟在旁边，两个人的身影在暮色里慢慢变小，最终融进了镇子升起的炊烟里。
马车在暮色里沿着海岸线向北行驶，艾拉和艾琳在车夫位看风景。
马车里，伊莎莉娅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包橘子糖——糖纸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深蓝色的裙摆在木质的坐垫上铺展开来，银色的长发被窗外的晚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几缕，拂过脸侧又落下。
她看了看窗上的自己——耳侧别着粉白的小花，额前是一枚暗紫色的菱形宝石——锁骨上方的月白色吊坠正贴着她的皮肤，右手无名指上套着暗银色的指环——左腕戴着藤蔓缠绕的手镯，腰间挂着一把暗蓝色的短匕首。银白色的发丝间，那朵小花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暖光。
林晓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又看了一遍她身上那些层层叠叠的东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看起来像个公主。”
伊莎莉娅偏过头，抬眼看了她一下：“……什么？”
“公主。”林晓靠在车厢壁上，碧绿色的眼睛带着一点认真又带着一点笑。“身上挂满了厉害的东西，身边还跟着女仆——走哪儿都有一条白色的巨狼跟着。你妈妈和叔叔阿姨们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你装点成这样，我想我大概能猜到。”她把下巴往伊莎莉娅的方向抬了抬。“我呢，我现在就像一个护卫，接到了护送公主的任务——要负责把你安安稳稳地送到目的地。你说我是不是像护卫？”
伊莎莉娅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深蓝色的布料——耳朵尖正在慢慢地、无法掩饰地变红。她没有抬头：“……我不像公主。”
“你像。”林晓说，语气很平，像是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穿成这样，戴着项链戒指发卡和这些从头到脚的东西——还有一条白狼跟着——除了公主之外还有谁这样出门。”
伊莎莉娅的耳朵又红了一度。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但开口的时候那些话都散掉了：“……我只是为了安全。”
“嗯。公主出行也为了安全。”
伊莎莉娅不说话了。她把目光转向窗外，深蓝色的裙摆边缘在她手指间被轻轻捻了一下又松开——
像在找一个可以安放视线的地方。车厢另一侧，妮娜蹲在角落里剥一颗橘子，竖瞳专注地盯着手指间的果皮——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她剥完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含含糊糊地开口：“公主是什么？是吃的吗？”
乌莎坐在伊莎莉娅旁边，没有回答妮娜的问题。她安静地伸出双臂，把伊莎莉娅整个从座位上轻轻搂了起来——她的手臂环过伊莎莉娅的腰，下巴搁在伊莎莉娅的头顶——把她整个人嵌进了自己冰凉的、灰白色的怀里。
她的动作自然而平稳，像在调整一个已经摆了很久的摆件。伊莎莉娅的鼻子正好抵在乌莎的胸口——柔和的布料贴着她的额头和脸颊，冰凉但不刺人——
像个被稳妥地包裹住的冬天。
“……乌莎。”伊莎莉娅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放我下来。”
“不放。”乌莎说。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下巴在伊莎莉娅的头顶蹭了蹭。“你暖和。”
林晓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瞬——然后噗的笑了：“乌莎还真是一直这样呢。”
妮娜嚼着橘子，尾巴尖晃了晃：“确实。乌莎很喜欢抱着伊莎莉娅。她总说伊莎莉娅暖和。”
林晓又看了乌莎一眼。白发灰肤的女孩正把下巴搁在伊莎莉娅的发顶——灰色的眼睛半阖着，抱着伊莎莉娅的姿势像一个正在守着什么东西的人。
伊莎莉娅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放我下来”。她的脸埋在乌莎胸前的布料里——
只露出一截红透的耳尖。林晓别过头去，把目光转向窗外。
马车沿着海岸线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沙土路面的声响低沉而均匀。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橘红慢慢过渡成暗蓝——远处海面上一道深紫色的光带正在缓慢地消失，像一整片大陆正在合眼。
伊莎莉娅从乌莎怀里偏出半边脸，望向窗外。
马车旁边一步之遥的距离，一个雪白的巨大身影正平稳地跟随在车窗边。伊吉斯跑得不紧不慢，四只爪子交替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白色毛发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它的耳朵微微转动着，琥珀色的眼睛平视着前方——偶尔会偏头朝车厢这边看一眼。
伊莎莉娅的脸刚好从车窗露出半边——银发被风掀起来几缕又落下。伊吉斯看了她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
林晓也看见了伊吉斯。她看了两秒，然后对伊莎莉娅说：“你的狼在跟着。”
“嗯。”
“它就这样一直在旁边跟着吗？”
“嗯。”
“它会累吗？”
伊莎莉娅偏过头问了一句：“伊吉斯，你累吗？”
车窗外的白狼没有抬头——但它的耳朵朝车厢的方向转了一下，尾巴在跑动时轻轻摆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足够明显。那大概表示“不累”。
林晓看着那只白狼的尾巴摆动幅度，又看了看伊莎莉娅埋在乌莎怀里只露出一截耳尖的侧影——然后她靠回车厢壁上，把目光转向路的前方。
“行。”她说。“公主有护卫——护卫也有护卫。挺好的。”
伊莎莉娅没有回答。她的耳朵更红了——像被晚霞余晖从窗口透进来的光又照了一遍，但她没有让乌莎松手。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海面上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淡的、正在缓慢升起来的星光。
伊吉斯依然跟在马车旁边——像一座雪白的、沉默的山，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