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庄园的第二个时辰——伊莎莉娅开始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片海岸线。
白鸥镇是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灰橡镇是她的过去。而这条路——车轮碾过沙土,沿着丘陵的缓坡一上一下——两侧的植被从南方常见的阔叶树慢慢变成更稀疏的灌木丛。
正在把她推向一个她没有见过的地方。
窗外的风换了气味。不再有海盐的咸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燥的、混着泥土和晒热了的草叶的气息。温度也在下降——不冷,但比南边凉了一点点——
像有人把空气调淡了一档。
伊莎莉娅坐在窗边,手指摸了摸脖子上那枚淡紫色的吊坠——温的,稳的,像一个始终在运行的小小炉火。
“你会不会冷?”林晓从车厢门口那边转过头问她。
“不会。”伊莎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裙摆。“这裙子很暖和。”
“它看着很薄。”
“艾莉希亚阿姨做的。只是看着薄——穿着不冷。”
林晓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妮娜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膝盖上摊着一颗苹果——正用尾巴尖认认真真地蹭苹果皮。她的竖瞳眯着,嘴里小声数着什么——
大概是在数蹭了几下。
“你在干什么?”伊莎莉娅问。
“蹭皮。书上说苹果皮上有一层蜡——蹭掉比较干净。”
“什么书上说的?”
“不记得了。不知道在哪里看的。书烂了一半了。”
“……你还是少看那种书好。”
“知道了。”妮娜把蹭好的苹果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放下来。“好了。你要吃吗?”
“……还是你吃吧。”
妮娜“咔嚓”咬了一口——
嚼得很响。
艾拉和艾琳坐在靠车厢尾部的座位上。艾拉在闭眼休息,红发垂在肩侧——呼吸均匀得像一只已经学会在移动中睡觉的猫。艾琳窝在姐姐旁边,蓝瞳望着窗外——
偶尔会回头看一眼伊莎莉娅的方向,确认她的位置没有变化。
“小姐。”艾琳忽然开口了。
“嗯?”
“外面那些树上的花——是什么?”
伊莎莉娅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路边一片矮树上开着细碎的白花,在暮色里像一小团被风压低的云:“白的,淡黄色花心。我没有在书上看过,所以不知道。”
“花很好看。”艾琳说。“而且比镇上的花小。”
“南边的花大。越往北走花越小。”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北边比较冷吧。”
艾琳“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手指轻轻搭在窗沿上。
乌莎坐在伊莎莉娅旁边,她没有靠过来,也没有退远——白发垂落在肩侧,灰色眼睛微阖,偶尔睁开看一眼窗外。伊莎莉娅注意到她睁眼的频率比在南边时略高一些。
“你在看什么?”伊莎莉娅问她。
乌莎的声音很平:“换地方了。想看看。”
“那我陪你看。”
“嗯,和你一起。”
伊莎莉娅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肩膀靠过去了一点。乌莎没有动,但她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了一瞬——
落在那道贴近的轮廓上,没有移开。
林晓坐在车厢门口靠外的位置,手里握着一卷地图——偶尔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再低头对照一下路面。
“前面要过一段坡。”她说。“地图上标的——大约走半个时辰之后有一片树林。穿过去之后有岔路。”
“危险吗?”伊莎莉娅问。
“地图上没标。”
“那——”
“路上有没有危险——到了才知道。”林晓卷起地图放进手边的袋子里,然后回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你怕吗?”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层层叠叠的东西——项链、戒指、发卡、手镯、头冠、匕首、羽毛——
然后抬起头:“不怕。而且我还有你们呢,要怕也是一起怕。”
林晓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行。”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开始暗了。暮色从橘红变成暗紫再变成灰蓝——地平线最后一道暖光正在收窄,像一条正在被缓缓拉上拉链的口子。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空气变了。
伊莎莉娅第一个注意到了。她吸了吸鼻子:“……你们闻到了吗?”
妮娜的苹果停在了嘴边。她的竖瞳微微收缩,朝前方偏了一下头:“……血腥味。不太久。”
艾拉的眼睛已经睁开了。红瞳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坐直了身体。“前面。树林那边。”
伊莎莉娅从窗口望出去。前方确实有一片矮树林——树影在暮色里沉沉的。在那片树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
不走近也不退远,像在确认这辆马车的动向。空气中那股气味正在变浓——潮湿的,像雨后的泥土,又像地底深处被翻出来的腐殖质的底色——
带着一丝淡的、不该出现在野地里的腥甜。
林晓已经站起来了。她手按在马车门框的边缘,碧绿色的眼睛微微眯着望向那排越来越近的树影:“留在车上。”
她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靴子落在沙土路面上。她站在车前——
手垂在身侧。伊莎莉娅从窗口探出半边身子,望向前方。
矮树林的边缘,黑暗正在树影深处缓缓凝聚。在那团暗色的轮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移动——不是风,不是树影——是更实的、更低的身影,在草丛与矮灌木之间缓慢地横向移动,像在绕行——
又像在寻找一个更好的观察位置。
“是什么?”伊莎莉娅问。
“不知道。”林晓盯着前方,声音压得很低。“看不清形状。太暗了。”
那团暗影的移动轨迹不规则——有时候停一下,有时候突然往侧面快速移动一段,仿佛在试探。它的体型比人大一些——
更低,更宽——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朝她们的方向缓慢地靠近。
妮娜已经放下了苹果。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尾巴微微绷直了,走到车门边:“我下去。”
“不用。”林晓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先别动。”
伊莎莉娅的手落在腰间那把暗蓝色匕首的握柄上。她没有拔出来,只是握着——
感受金属表面传来的、正在缓慢变暖的温度。
然后她听见了伊吉斯的声音。
极低,从马车侧后方传来——像一层被压在喉咙深处很久的震动,缓慢而持续地在空气中铺开,不刺耳——
但足够让前方的树影停住了。
伊吉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它从马车侧后方绕过车厢,走到林晓前面大约两步的位置——
停下。没有低吼,没有龇牙。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望向那片暗影。尾巴垂着,肩胛骨的肌肉没有绷紧——
像在看一件正在自己决定要不要靠得更近的东西。
树影动了。那团暗色的身影在伊吉斯的注视下停了几秒——然后缓缓转向侧面,开始向后移动。先是慢,然后加快——矮树林边缘的灌木丛晃动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空气里那股气味正在慢慢散开——像退潮一样被夜风带走。
林晓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把绷着的那口气慢慢呼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窗口——伊莎莉娅的手已经离开了匕首握柄,银色的长发在暮色里像一层被月光洗过的纱。
“走了。”林晓说。
她回到车夫座上,伊吉斯安静地转身,然后走回马车侧后方蹲了下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马车重新开始向前移动。车轮碾过沙土路面,绕过那片矮树林的边缘。
伊莎莉娅靠在车窗边,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她的银发吹起来几缕。她低头看了一眼跟在车窗下方的伊吉斯——它的白色毛皮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四只爪子落在路面上——
步伐沉稳而无声。
“……伊吉斯。”她开口了。白狼的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
“谢谢”
它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没有回头,只是嗷呜的叫了一声。
“好好好,知道你厉害了。”伊莎莉娅笑着说。
伊吉斯尾巴又扫了一下。
“……好了。”伊莎莉娅说。“辛苦你继续看马车了。”
她缩回车厢里,把窗户关上了一点。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前方的路还在延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暗银色的手镯——七颗宝石中的第一颗,最深蓝的那一颗——
正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星光。
她把手放下来,靠回座位上。窗外只剩下晚风和一条正在向前延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