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是在下午抵达王都的。
伊莎莉娅是被车厢外逐渐变响的人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乌莎的肩膀上睡着了，乌莎的皮肤凉凉的，贴着她的脸颊。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朝窗外望去。
然后她的目光就收不回来了。
城墙是浅灰色石砖砌成的，又高又厚。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塔楼，旗杆上飘着深蓝色的旗帜，旗面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城门是深色木头包着铁皮，门洞下方的人群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正在缓缓涌入，又有一道浅色的支流从里面往外流出。
“好大。”伊莎莉娅趴在窗沿上说。
“王都可不是小镇子能比的。”林晓从车夫座探进半个身子，“听说城墙是矮人建的，三百年没塌过。城门后面那排尖顶是圣光大教堂的屋顶。”
马车沿着入城的道路缓缓前行。路面从沙土变成了平整的石板，车轮碾过时发出沉稳的声响。两侧的房屋也渐渐变高了，灰石墙壁上开着整齐的窗户。
伊莎莉娅的视线在窗外移动，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每一样东西，只能让那些片段一个一个地撞进来，又滑出去。一个老妇人挎着篮子从车前横穿过去，车夫拉了一下缰绳。路边铁匠铺的门半敞着，锤声穿过墙壁，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耳膜上，比白鸥镇的铁匠铺响得多。一个卖烤栗子的摊子刚被马车甩到身后，她又看见前面路口围了一圈人，中间有人在吵架，她只来得及听到半句，车就拐了弯。
她张了张嘴，想指给妮娜看那个烤栗子的摊子，但马车已经拐过街角，烤栗子的气味也散了。
“白鸥镇的集市比这里安静。”她最后说了一句。
“毕竟王都的人非常多。”林晓说，“他们都有地方要去。”
妮娜蹲在车厢角落里，尾巴在身后微微绷着，竖瞳望着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走路好快。像在赶什么一样。”
“王都的人都这样。”
“白鸥镇的人走路没这么快。”
“白鸥镇的人不到王都的千分之一。”
妮娜“嗯”了一声，把尾巴盘回自己脚边。但她的竖瞳依然贴在窗玻璃上，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那个卖烤栗子的——我们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吗？”
“不知道。”
“那下次路过的时候再说吧。”
妮娜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艾琳从座位边探出半个身子向外看，眼睛被街边一家铺子挂出来的彩色布帘吸引住了：“那是什么店？为什么门口挂了那么多布？”她低声问。
“布店。王都的布店比白鸥镇大。”伊莎莉娅说。
“有白色的吗？”
“可能有。之后可以看看，现在先去驻地。”
艾琳点了点头，缩回座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像在把某个决定收进口袋里，留着以后用。
艾拉坐在靠窗的另一侧，红瞳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门面、房屋结构、巷道的走向。她的目光在各个细节上停留得比平时稍久一些，像在把那些画面一一收进记忆里归档。经过一条窄巷口时她多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口堆着几只木箱。
“王都的小巷比白鸥镇深。”她说。
“嗯。有些巷子能穿到另一条街上去，不熟的人容易绕晕。”林晓说。
艾拉没有接话，但她的红瞳在那条巷口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乌莎坐在伊莎莉娅旁边，灰色的眼睛望着窗外。她的视线从那些高耸的屋顶上缓慢地移过。伊莎莉娅注意到她的手指正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握紧，只是放着。
“你还好吗？”伊莎莉娅问。
乌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人多。”
“你害怕人多？”
“不害怕。只是不习惯。活人味太重。”
伊莎莉娅想了想，伸手把自己的袖子边缘递给她。乌莎看了那截深蓝色的布料两秒，然后伸手握住了。只是握着，没有收紧。
莱娜坐在车厢靠外那一侧，从马车进城之后她就一直望向窗外。她看的方向和伊莎莉娅不太一样——她的视线落在那些临街的商铺招牌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父亲住在王都东区，”她说，“商行在中央大道。”
“你回去之后怎么说？”伊莎莉娅问。
“不知道。他还不知道阿伦和阿德的事。”莱娜从窗边收回目光，“你们住哪儿？”
林晓从前面转过头：“王都有勇者驻地。刘老师在那儿——我们先去给他个惊喜。”
“他在那儿多久了？”莱娜问。
“从我们被召唤过来之后，他就一直在王都。快四个月了。”
莱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马车穿过城门口，进入主街。石板路面在车轮下发出规律的声响，两侧的商铺和住宅楼逐渐变得更加齐整。路边一个卖花的摊子旁边蹲着个小孩，正在把掉落的花瓣捡进篮子里。伊莎莉娅看着那个小孩把一片花瓣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进篮子。
马车驶过一个街口时，迎面来了一辆深色的马车，车身上刻着陌生的纹章。两辆车错身而过，伊莎莉娅只来得及看到对方车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那是谁的车？”她问。
林晓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驶过去的马车：“不知道。王都有很多贵族的马车，不用管。”
“他们为什么不打开窗帘？”
“可能不想被人看见。”
伊莎莉娅没有追问，但她的视线在那辆远去的马车后窗上停了一拍。
马车拐入一条更宽的街道，两侧的建筑比刚才更高，临街的窗户上偶尔能看到半开的窗帘和窗台上摆着的花盆。一个穿长袍的老人拄着拐杖从马车前方慢慢走过，林晓等了几秒才继续前行。伊莎莉娅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路边一家书店的门里，那家书店的招牌上画着一本摊开的书。
“那是书店？”她问。
“嗯。王都有好几家。比白鸥镇的旧书摊大得多。”
“那等安顿下来就去逛逛吧”
“嗯。”
伊莎莉娅把目光从书店收了回来。
马车继续往前，过了两个街口之后，莱娜忽然开口：“前面那个拐角停一下就行。商行在东区，从这儿走过去比较近。”
林晓拉了拉缰绳，马车在路边慢慢停下来。
莱娜站起来，把行李袋从旁边拿起来。她走过伊莎莉娅面前时停了一拍，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回去跟父亲说一声。”她说，“如果顺利的话，过两天再来找你们。”
“如果——”
“不，不会不顺利的。”莱娜说得很干脆。
伊莎莉娅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莱娜没有回答，转身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她站在路边，行李袋挂在肩上，浅棕色的辫子被街风吹起来一绺又落下。她朝车窗里的伊莎莉娅摆了摆手，然后转身朝东区的方向走了。
马车重新动起来的时候，伊莎莉娅从窗口望出去。莱娜的背影正在人群里慢慢变小，她走得不快，但没有回头。
妮娜从角落里探过头来：“她会来吗？”
“会。”伊莎莉娅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相信。”伊莎莉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马车最后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停下来。
伊莎莉娅从窗口望出去，看见一座灰石砌成的院落。院门是深色的木门，门框边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几个字，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白。门口站着两个卫兵，一个正在低头看手里的本子，另一个靠在墙上，手按在剑柄上。
“勇者驻地。”林晓从车夫座上跳下来，“到了。”
与此同时，勇者驻地的训练场上，刘建国正在做日常练习。
骑士站在廊柱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他正在挥剑的动作：“勇者大人。有人来见您。”
剑停住了。刘建国收了剑，把圣剑靠在墙边，擦掉额头上的汗，穿上外衣朝驻地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但也没有放慢。
驻地门口站着一群人。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伊莎莉娅。银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深蓝色的裙摆垂到地面，耳侧垂着两缕细长的银色流苏。她站在队伍前方。
她身后跟着四个人：一个黑发尾巴的龙族女仆蹲在旁边的矮墙上，尾巴翘着，正在朝院子里张望；一个红发女仆和一个蓝发女仆站在两侧；一个白发灰肤的巫妖女仆安静地站在最后的阴影里。马车停在路边，白狼在马车旁边趴着，雪白的巨狼阖着眼。林晓靠在车辕边，朝他笑了笑。
刘建国走下台阶，在伊莎莉娅面前站定。离她不到两步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她——银发垂到膝弯以下，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抬起来望着他，没有躲闪。
和他记忆里的那个男孩的轮廓已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了。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靠窗最后一排，上课打瞌睡被粉笔头丢醒后偏头躲开的样子。
“张宇？”他说。
“嗯。”伊莎莉娅点了点头。
刘建国看着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些层层叠叠的配饰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他点了点头：“吃饭了吗？”
“还没。”
“那就先吃饭吧。驻地的饭堂虽然难吃，但管饱。”
“好。”
他转身朝驻地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的姿态：“跟上来吧。别待在太阳底下了。”
伊莎莉娅迈开步子跟上了。身后那五个人也动了，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混在一起。马车旁边的白狼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队伍末尾，安静地穿过驻地大门。
穿过院门的时候，伊莎莉娅注意到院墙两侧各有一排矮灌木，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院子中间有一条石板路，通向后面的主楼。主楼有三层，比侧厅高一些。墙面上爬着一层干枯的藤蔓，只剩下深色的藤条，叶子已经落光了。
饭堂在主楼一层靠右的位置。门开着，里面透出来一股炖菜的味道。
饭堂里没什么人。几张长桌整齐地排列着，桌面被擦得很干净。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排木碗和木勺，码得很整齐。窗户朝西，午后的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
刘建国领她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自己坐在她对面。林晓坐到了旁边的位置，妮娜蹲在角落的凳子上，尾巴盘着，正在研究碗筷的摆放方式。
伊莎莉娅坐在长凳上，看着桌上那碗热汤和半块面包。她低头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喝下去了。汤是咸的，里面有几片煮软了的胡萝卜和一小块土豆。
“刘老师。”她开口了。
“嗯。”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吧。”
刘建国正在掰面包，动作没停：“不算早。林晓写信之前，我也是怀疑而已。直到收到信才确定。”
“那你——”
“你以前坐靠窗最后一排。值日表写得很好。上课经常打瞌睡，但是擦黑板从来没忘过。”刘建国说着把掰好的面包放进自己碗里，“你不管变成什么样都还是你。在外面走了那么长的路，先歇着吧。其他的明天再说。”
伊莎莉娅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汤，热汽从碗口浮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好。”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碗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缺口，像是被磕过很多次但没有碎。这个缺口的位置让她想起高中的面碗——食堂窗口发下来的面碗常常有这种小缺口，她每次都会把缺口转到另一边，然后喝汤。她低头看了一眼碗沿，把缺口转到了远离嘴唇的方向。
妮娜从桌角那转过头：“这里的面包比白鸥镇的硬耶。”
“这里的面包就是硬的。”林晓在旁边说。
“为什么？”
“因为王都这边冷。面包放得久就硬了。”
妮娜想了想，把自己那半块面包放进汤里泡了泡，又捞出来咬了一口：“泡软了。好吃了。”她嚼了两下，尾巴尖跟着晃了晃。
刘建国坐在对面，看着那个龙族女孩把面包在汤里泡了又泡。旁边红发和蓝发两个女孩正在分同一块面包，白发灰肤的那个女孩安静地坐在阴影里，手里捧着半块没有动的面包。伊莎莉娅坐在他对面，银发垂在肩侧，深蓝色裙摆在长凳边缘垂下来，正在低头喝汤。
他继续掰他的面包。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饭堂里，把桌面上的汤碗和面包碟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暖光。那只白狼趴在窗外的墙根下，白色的毛皮被晒得发暖，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扫过地面。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那个白色的影子，低头继续吃自己那碗已经泡得有点发软的面包了。
